《不被看见的人》山鬼小鱼

6、第 6 章

　　罗灵和李争鸣早早约好了今日碰面。怕耽误时间，罗灵提前半个小时就在车站等候。

　　没多久，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嘈杂的人流里挤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李争鸣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双肩包，手上还领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显得有些笨拙。他太像李可军了，一模一样的高挑骨架，头发剃的短短的，脸晒黑了不少，带着与生俱来的憨厚朴实，估计这个暑假没少往外跑。

　　李争鸣下了车，站在原地扫了一圈，视线捕捉到不远处的罗灵后，原本略显拘谨的眉眼瞬间亮开，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哥！”李争鸣大喊一声，声音大得周围几个人都回头看的，他也不管，提起编织袋往肩上一抗就往罗灵跟前跑。

　　“你咋来的这么早，我还寻思等到了再给你打电话呢。”李争鸣站在罗灵面前，比罗灵高了小半个头，身板宽出整整一圈，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一样。但是他看罗灵的眼神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满是依赖与高兴。

　　罗灵走上前，看着额头上全是汗的李争鸣，想伸手去接他肩上的编织袋。

　　李争鸣将编织袋放到地上，拉开袋口给罗灵看，满满当当塞的全是新鲜的水果蔬菜。嫩生生的黄瓜个头小小的，还没完全长大，表皮带着细腻的小刺，顶上还缀着一朵朵嫩黄的小花。番茄红绿相间，青菜的跟上还沾着泥巴。

　　罗灵指尖拂过带着露水的菜叶，心里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这一袋东西可不轻，天气又那么人，李可军一个人带着大包小包不知道有多累。但嘴上却带着故作责备的抱怨：“折腾这些干什么？多累呀，超市里什么都有，用得着你大老远背过来。”

　　李争鸣憨憨一笑，认认真真的解释：“不是买的，是我爸！非让我带，他今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去奶奶家的菜园子里摘菜了，全是最新鲜的，超市里的哪有家里现摘的好吃。”

　　李争鸣语气笃定，眼里满是朴实的执拗。

　　“走吧，我带你回家。”罗灵没有反驳，刚想提起编织袋，李争鸣一把抢过袋子扛到肩上，跟着罗灵往公寓走。

　　罗灵带着李争鸣回了公寓。李争鸣一进门就把鞋脱了，放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的摆好，然后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感叹了一句：“哥，你家好干净啊！”

　　罗灵他从鞋柜里找了一双客用拖鞋放到他的脚下，告诉他卫生间在右手边，可以先去洗个脸，李争鸣出了一脑门的汗。

　　李争鸣也不客气，换好鞋子，把编织袋拎到厨房，放在料理台旁边，就往卫生间去了。

　　一进卫生间，李争鸣很快就发现洗漱用品是两个人的，这个公寓里住的不止罗灵一个人。

　　李争鸣洗完脸从卫生间走出来，刚要开口，罗灵已经看出来了。

　　“我……跟你说个事。”罗灵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

　　“我谈恋爱了。”罗灵说。然后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是个男的，他叫邢恺。”

　　说这句话的时候，罗灵的目光落在李争鸣的脸上，一秒都没有离开他的脸。两只手捏在一起不自觉的搓着，心里满是忐忐忑和不安。他害怕自己最亲近、最朴实的李争鸣会因为自己的取向，把自己当成异类。

　　其实刚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罗灵就有些后悔了，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李争鸣愣了一下。大概愣了两秒。

　　然后咧开嘴角，高兴的说道：“真的啊，哥你谈恋爱了！太好了！”

　　罗灵眨了一下眼：“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奇怪啥？”李争鸣一脸疑惑，然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罗灵在担心什么，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哥，你是不是在怕我接受不了，我从小跟着你长大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你开心就行了，不管是男是女，只要你喜欢我觉得就好。我就希望你能有人陪着，安安稳稳的。”

　　心头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罗灵悄悄最后一口气。

　　“你坐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做饭。”说完，罗灵转身进了厨房。他手脚麻利的洗菜做饭，做了几道家常快手菜，热腾腾的端上桌，摆好碗筷让李争鸣赶紧吃，吃完休息一会儿，等下午凉快一点，带他去商场买些新衣服。

　　李争鸣正在吃饭，听到罗灵要带自己去买新衣服，眼睛一下亮了，眉眼间全是少年般纯粹的雀跃，用力的点着头：“好！谢谢哥。”

　　“哥，你手艺真好！”李争鸣大口大口的吃着菜，“你做的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不对，是第二好吃的。”

　　罗灵笑笑，问道：“为什么是第二？”

　　“因为我妈才是第一。”李争鸣骄傲的说道。

　　罗灵笑着点头：“确实，高姨的手艺确实好。”

　　“哥你不吃吗？”

　　“我不饿，你多吃点。”罗灵站起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李争鸣带来的东西，他把蔬菜一样一样的从编织袋里拿出来，收拾干净后就用厨房纸包好，或者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

　　李争鸣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罗灵忙活，看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收拾的妥妥帖帖，归置的井井有条，就像一只勤快的松鼠在整理过冬的粮食。

　　李争鸣突然开口：“哥，你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邢恺。”

　　“他对你好不好？你爱他吗？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李争鸣嘴里塞着饭，问的大大咧咧，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复杂的问题。

　　罗灵的手顿了一下，他和邢恺的关系，让他有些无从开口，没有了开始热烈的心动，没有笃定的未来，相处里多的是平淡的拉扯，沉默的隔阂，还有许多说不出口的隐忍和纠结。

　　“爱。”罗灵坚定地说道，“我很爱他。”

　　“那他爱不爱你？”

　　罗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心思单纯的李正明解释这么复杂又模糊的关系，只是拿起抹布去擦拭料理台上的水渍，张了张嘴，想说“他当然爱我。”但话到了喉咙口又卡住了。

　　“他……对我挺好的。”罗灵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李争鸣扒拉着饭，端着碗看着罗灵的背影。他不算特别聪明的人，但是也不傻。“我很爱他”和“对我也挺好的”这两句话之间的差距，李争鸣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

　　“对你好就行，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把他打成猪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能保护你了。”李争鸣故作幽默。

　　罗灵想象着邢恺那西装革履的身子顶着一个滑稽臃肿猪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李争鸣只是随便说说，不知道罗灵在笑什么，自己也跟着嘿嘿傻乐起来。

　　午后日头渐渐西斜，燥热退了大半。罗灵收拾妥当，便带着李争鸣出门去往市中心商场。

　　一进商场，冷气扑面而来，明亮柔和的灯光铺满整栋楼。

　　罗灵先带着他去了男装区买衣服，李争鸣虽然上了大学，但是没几件像样的新衣，穿着朴素，看着跟高中那会儿一样。罗灵拉着他一家店一家店的慢慢挑，从透气的纯棉短袖、挺阔的休闲长裤，到合身轻薄的外套，连续挑了三四套，全都细心比对尺寸，仔细翻看面料做工。

　　李争鸣嘴上说着不用破费，手上却没闲着，趁着罗灵低头对比裤子尺码时，悄悄挑了几件衣服塞到他怀里，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一件浅灰色的圆领针织衫，还有一件最素的纯白色T恤，没有印花，也没有图案，就是干干净净的。

　　“我也给你挑了几件，但是我没钱，只能你自己付钱……”李争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现在穿的衣服太花哨了，以前你都不这么穿的，一点都不衬你的气质，看着浮躁。”

　　罗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愣了一下。这些和他衣柜深处的那些被邢恺淘汰掉的旧衣服太像了，素色的，柔软的，安静的。

　　“哥，嘿嘿，你试试行不行。”李争鸣挠挠头，憨厚的笑笑，“虽然是你付钱，但是就当是我买给你的，等以后我有钱了，就用自己的钱给你买。”

　　罗灵捧着那几件素净的衣服站在落地镜前，对着镜子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衣服的尺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若有所思，最后一同将衣服装进了购物筐里，结账打包带走。

　　两人从服装区走出来，李争鸣身形高大挺拔，宽肩腿长，比商场里大多数人都高出半个头，此刻他胳膊和手上全都是购物袋，眉眼间满是纯粹真切的欢喜，跟在罗灵身边四处张望，走快了，只要听见罗灵的声音，就会立马刹住脚步回到罗灵身边，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跟在主人身边的大金毛。

　　罗灵带着李争鸣进了一家礼品店，这是一家卖茶叶的店铺，铺面不大，但装潢讲究，木架上搁着各式各样的茶叶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罗灵径直走到茶叶柜前面，拿起一罐铁观音，打开盖子闻了闻，又换了一罐普洱，在几个罐子中间来回比较了好几分钟，最后选了两罐他觉得最好的。

　　“我爸喝不了这么好的茶。”李争鸣在旁边小声说，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精致的茶叶罐上瞟。

　　“叔叔喜欢喝浓茶，这个普洱是熟普，泡出来颜色深，味道足，他肯定喜欢。”罗灵又挑了一罐碧螺春，说这个是给高姨的，高姨喜欢喝淡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