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看见的人》山鬼小鱼

4、第 4 章

　　六岁之前，罗灵住在农村姥姥家。姥姥姥爷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妈不要你了”“真是个拖油瓶”“养你不如养条狗”。舅舅喝醉了酒拿筷子扔他，舅妈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多吃一口都是糟蹋粮食”。

　　小小的罗灵不哭也不闹，被打被骂了就找个角落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安安静静地走回来，该喂鸡喂鸡，该扫地扫地。他把自己能干的活全干了。

　　他想，只要他够乖、够有用，姥姥姥爷就不会真的把他扔掉。

　　姥姥姥爷也确实没有把他丢掉。虽然天天骂，虽然从没给过一个好脸，但到底让他住到了六岁。

　　六岁那年罗莲娜回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妈妈，罗灵还没来得及高兴，想借钱的罗莲娜就被姥姥姥爷和舅舅打了一顿赶了出去，连带着罗灵也被扔出了门。他无处可去，只能默默地跟在罗莲娜身后。罗莲娜满身是伤地在前面走，他就在后面跟着，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从村口走到镇上，从镇上的大巴坐到城里的公交，罗莲娜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回到城里的出租屋之后，罗莲娜天天骂他扫把星、讨债鬼，说他毁了自己的人生。她不止一次带着他往人多的地方走，菜市场、火车站、商场门口，走几步就突然松手加速，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六岁的罗灵站在原地，周围全是陌生人的腿和脚，他茫然地转两圈，然后朝着罗莲娜消失的方向跑过去，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每次都能找回来。

　　有一回在火车站，罗莲娜把他扔在候车大厅里，自己从侧门溜了。罗灵小小一个人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在火车站外面的公交站台上找到了她。罗莲娜正坐在长椅上，看见他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沾着灰，鞋带散了。她愣了好半天，骂了一句“真是甩都甩不掉”，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但是从那以后，罗莲娜再也没有带他去过人多的地方。

　　再后来，罗莲娜松口让他叫妈妈了。虽然叫了之后她还是爱答不理，高兴了给他点零食，不高兴了照样骂他扫把星，但罗灵觉得天都亮了。他想，你看，只要我坚持得够久，她总会接受我的。

　　七岁的时候罗莲娜要跟香港富商走了，走之前把他往廖家大门口一推，头也不回地跑了。廖少钦那张铁青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七岁的罗灵已经学会了同一套生存法则，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跟着。廖少钦不许他叫爸爸，他就跟着家里的佣人一样叫他先生。廖少钦让他不要在何雯面前出现，他就学会了听脚步声分辨是谁回来了，提前躲进储物间或者后院。廖少钦说“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越来越讨厌你”，他就在廖少钦回家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廖新雨的专职保姆告诉廖少钦，这孩子其实就是想得到你的关注，你好好跟他说，他会听的。廖少钦难得耐着性子跟罗灵谈了一次，告诉他别跟着自己了。罗灵以为自己的方法终于管用了，爸爸主动跟他说话了，爸爸愿意理他了。他高兴了好几天，把廖少钦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此更加严格地执行“消失”的指令。

　　廖少钦确实没有把他撵走。虽然不管他、不问他、不看他，但到底给了他一间屋子住、一口饭吃。在罗灵的世界里，这已经算是成功了。

　　他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固执：只要他够好、够安静、够有用、够不给人添麻烦，那些本来不喜欢他的人，最后总会接受他的。这个逻辑在他的成长经历中被反复验证过了，姥姥姥爷没丢掉他，罗莲娜让他叫了妈妈，廖少钦没把他赶出家门。每一次他都成功了，每一次他都等到了那个“虽然不怎么样但到底没有彻底抛弃他”的结果。

　　所以现在，他把同样的逻辑用在了邢恺身上。

　　即使发现了那些蛛丝马迹，十字架耳钉、朋友圈里的眼神、被指定留的发型、那些根本不是他风格的衣服和饰品，罗灵也从来没有问过邢恺一句。不是因为不敢问，而是因为他打心底里觉得，不需要问。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他爱邢恺，他想和邢恺在一起，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做得够好，邢恺迟早有一天会看见他，会真正爱上他。

　　罗灵把廖新雨是直男这件事当成了最大的筹码。他在赌，赌时间长了，等邢恺慢慢意识到身边的人是谁，等他把饭做得越来越好、把家照顾得越来越舒服、把所有的好都堆在邢恺面前，邢恺总有一天会回头的。

　　他是这么想的。三年来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辞了西餐厅的工作不后悔，邢恺说想天天吃他做的菜，他就天天做。邢恺让他换发型他就换，让他穿什么衣服他就穿，让他打耳钉他就打。邢恺加班到深夜他就在沙发上等到深夜，邢恺应酬喝了酒回来他端醒酒汤端热水守在床边。邢恺的朋友中，知道自己的不多，但是每一个人都说邢恺命好找了个这么贤惠的对象，罗灵听了只是笑，心里想的是，还不够好，还要更好才行。

　　可是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顿又一顿的饭，一件又一件洗干净熨平整的衣服，一个又一个等到凌晨的夜晚。他把能给的都给了，能做的都做了，可邢恺看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变成看廖新雨的那种。

　　好像效果不太好呢。

　　罗灵从床上坐起身，感觉有东西要从后面流出来，赶紧拿起浴巾裹在身上往卫生间走。

　　“要不要我帮你洗一下。”邢恺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刚做完之后的餍足和漫不经心。

　　“不用了。”罗灵没有回头，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走进浴室，罗灵望着镜子里落寞的自己，想起刚刚在床上，邢恺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最后还用浴巾盖住了他的头发，不禁扯出一抹酸涩又无力的苦笑。

　　次日清晨，罗灵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上堆着好几条未读微信，还没来得及点开查看，一通电话先打了进来，来电显示“高姨”。

　　罗灵赶紧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喂，高姨。”

　　“灵灵啊。”高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我刚好醒了。”罗灵穿着睡衣靠在阳台栏杆上，听到高玉芳的声音他有点高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好想跟高玉芳抱怨一下邢恺给自己带来的难过，但是他忍住了，只是笑着说：“你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哦，是这样的，小鸣这孩子不是放暑假了好长时间了嘛，一直念叨着要来城里玩两天。”高玉芳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我这不是在廖家做饭走不开嘛，也没时间陪他，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带着小鸣在城里玩两天，要是没时间也没关系……”

　　小鸣全名李争鸣，是高玉芳的儿子，暑假结束后就要升入大二了。罗灵几乎是看着李争鸣长大的，李争鸣从小就格外黏他，最喜欢这个妈妈从城里带回家的哥哥。

　　“我有时间。”罗灵打断高玉芳的客气，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欢喜，“我都好长时间没见小鸣了，上次见他还是过年的时候，我也挺想他的，把小鸣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好好带着他吧，一定让他尽兴。”

　　听到罗灵爽快答应，高玉芳心里也彻底踏实，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手机消息提示音便不断的响起，屏幕瞬间被填满。罗灵打开一看，微信里全是李争鸣早早发来的消息，句句雀跃，满是期待。

　　罗灵点开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哥，我跟妈妈说了，明天去城里找你！你有空吗？”

　　“哥，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哥哥，你是不是在上班？”

　　“哥哥，妈妈说你在西餐厅上班，能带我去西餐厅吃饭吗？我还没有吃过西餐？”

　　“哥，刚刚妈妈要给你打电话，我不让她打，她说她偏要打，妈妈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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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灵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看越想笑，李争鸣嘴碎，话多，热情的像个小太阳。

　　罗灵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消息看到了，高姨刚刚给我打了电话，我和高姨已经说好了，你明天来找我就是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李争鸣的回复就到了。

　　“哥哥，你活了！”

　　“我还以为你嫌我吵，你不理我了呢！”

　　“爸爸说让我带点菜给你，奶奶家的菜都长疯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摘，摘完就坐车去找你。”

　　罗灵看着李争鸣的消息一条一条的弹出来，嘴角始终挂着笑，甚至忘了该给邢恺做饭了。

　　邢恺看着罗灵站在阳台，盯着手机屏幕笑的眉眼舒展，不由得开口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罗灵抬眸，眼底还带着温柔地笑意，语气轻快：“我朋友明天过来找我玩。”

　　邢恺闻言微微一顿，他和罗灵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好像从未见过罗灵的朋友，甚至从没有听他提起过，不过他也没有探究的兴致，便没有再多问。

　　罗灵突然意识到，光顾着看消息了，忘了给邢恺做早饭。他连忙收起手机准备就往厨房走。

　　“不用忙了。”邢恺看了眼手表，“时间来不及了，我吃两口面包对付一下就好了。”

　　罗灵依旧没有松懈，趁邢恺去洗漱，快步走进厨房，熟练的烤好松软的吐司，又热了一杯牛奶。

　　邢恺出来吃了两口面包就准备换鞋出门，罗灵端着牛奶走到门口递到邢恺嘴边，邢恺一边提鞋，一边稳稳饮下杯子里的牛奶。

　　“路上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罗灵站在玄关，轻声叮嘱。

　　邢恺应声，转身出门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他透过车窗转头望去，只看见晨光里，罗灵一身柔软的睡衣静静立在门口，目光追随着车子的方向。四目相对，邢恺抬手，朝着门口的人轻轻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