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看见的人》山鬼小鱼

3、第 3 章

　　罗灵二十五岁那年跟邢恺在一起，到现在整整三年了。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一个人从西餐厅的正式厨师变成围着灶台转的家厨，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口味、作息、喜好全都刻进骨头里，也足够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弄丢了。

　　两人刚开始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邢恺对他好得不像话。接他下班，带他去看电影，周末开车去郊外转一转，偶尔还会在罗灵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一句“好香”。罗灵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大概都攒在一起了，就为了遇见邢恺。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幸福得不真实。

　　然后邢恺开始给他买东西。

　　先是衣服。邢恺第一次拎着几个纸袋回来的时候，罗灵正在厨房里擦抽油烟机，听见邢恺喊他出来试衣服，他愣了一下，擦了手走出去，看见沙发上摊着三四件衣服，标签上印着他认不全的外文，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款式是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那种——花哨的印花T恤、破洞牛仔裤。

　　罗灵下意识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哪穿得了这种衣服。”

　　“试试。”邢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罗灵读不懂的东西，“你穿肯定好看。”

　　罗灵就试了。夸张印花T恤穿在他身上，并不难看，但他觉得别扭，像偷穿了别人衣服似的。他站在镜子前面左右照了照，不确定地回头看了邢恺一眼。

　　“好看。”邢恺说，语气很笃定，“以后就穿这种，别再穿你那些白T恤了，太素。”

　　罗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穿了两年多的白色棉T恤，领口都有点松了，确实挺土的。他想。他在西餐厅后厨待了那么多年，每天就是白厨师服、黑裤子，下了班也是怎么舒服怎么穿，确实不太会打扮。邢恺见多识广，品位好，他觉得好看，那应该就是好看的。

　　“行。”罗灵把那件印花T恤脱下来叠好，笑着说，“那就穿这个。”

　　后来邢恺又陆陆续续给他买了更多衣服。卫衣是宽松的oversize款，胸前印着巨大的字母logo；裤子全是破洞的或者工装风的，口袋多得不知道往里面装什么；鞋子从板鞋换成了高帮马丁靴，走起路来鞋底敲在地板上咚咚响。罗灵的衣柜被一件一件地换掉了，那些他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纯棉白T恤、藏青色polo衫、素色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邢恺整理出来塞进了垃圾袋里，等罗灵发现的时候已经在楼下垃圾桶里了。

　　罗灵没说什么。他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邢恺给他买的衣服一件能顶他之前十几件的价钱，这是对他好。虽然那些衣服的风格确实让他很不自在，罗灵就在心里自嘲一下，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老了吧，跟不上审美了。

　　然后是饰品。

　　邢恺给他买的第一件饰品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几何形吊坠，戴在手腕上凉凉的。罗灵从小没戴过任何饰品，连手表都不戴，做饭的时候怕碍事。但他没拒绝，把手链戴上去的那天，邢恺拉着他的手腕看了看，说“好看”。

　　过了几天，邢恺又拿回来一条项链。项链比手链粗一些，坠子是个简单的银环，挂在锁骨的位置。罗灵戴上之后总是下意识地去摸那个银环，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存在感特别强。

　　后来有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邢恺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说：“你怎么不打耳洞？”

　　罗灵的耳朵被他捏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大男人打什么耳洞。”

　　“这都什么年代了，”邢恺笑了一声，拇指还在他耳垂上轻轻揉着，“打一个吧，你戴耳钉肯定好看。”

　　罗灵想说算了，但邢恺看他的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种很难拒绝的热切。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那周末去打。”

　　打耳洞的时候罗灵疼得龇了一下牙，那点尖锐的痛感很快过去了，耳垂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耳钉。头几天有点发炎，红肿着，他每天用酒精棉擦好几遍，邢恺问疼不疼，他摇摇头说不疼。等耳朵彻底长好了，邢恺又给他买了几个不同款式的耳钉换着戴，有黑色的，有镶小钻的，还有一个是十字架造型的。

　　罗灵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十字架耳钉，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张脸。摘掉带了十来年的眼睛，剪着邢恺指定的发型，穿着邢恺买的衣服，戴着邢恺买的项链手链耳钉，从头到脚，没有一样是原来的自己。

　　但邢恺说好看。邢恺高兴。邢恺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是亮的。这就够了。

　　罗灵跟自己说，他以前太土了，不懂打扮，邢恺这是在帮他找到更适合的风格。虽然他心底深处一直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不适合这些东西，你穿着别扭，你戴着不舒服，你看起来不像你自己。但他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别矫情了，有人对你好你就知足吧。

　　再后来就是他辞职的事了。邢恺抱怨说“守着一个大厨却天天吃不到大厨做的菜”，罗灵第二天就写了辞职信。西餐厅的厨师长挽留了他好久，说他是这几年最有灵气的年轻厨师，再干两年肯定能升副厨。罗灵笑着道了歉，走得干干脆脆。回家以后他把围裙一系，对邢恺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这一做就做了三年。三餐不重样，汤水不断，冰箱里永远备着邢恺爱喝的啤酒和水果。他把一个冷冰冰的精装修公寓变成了一个冒着烟火气的家，他把邢恺从一个瘦削的青年喂成了面色红润的男人，他把自己从前途大好的西餐厨师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人。

　　他心甘情愿。他甘之如饴。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罗灵越来越不安。

　　他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邢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软，像是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不是对他。

　　他当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该摆碗筷摆碗筷，该盛汤盛汤。只是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像一根很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有感觉。

　　还有一次，邢恺接了一个电话，接起来之后声音明显变得不一样了，更放松，更愉快，笑声从嗓子里滚出来，很真实。他拿着电话走到阳台上去了，罗灵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的声音轰轰地响着，他什么都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不需要听见内容，光是看邢恺接电话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就知道。

　　廖新雨。

　　罗灵从来没有问过邢恺和廖新雨是什么关系。有些事不需要问，靠感觉就够了。他和廖新雨虽然同父异母，但毕竟有血缘关系，骨相上有几分相似。邢恺当初追他的时候说“你看起来很特别”，他那时候不懂自己特别在哪里，现在他越来越确定自己的猜测，不敢往下想。

　　今天下午，在斑马线前面，那个叫袁野的年轻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叫他“新雨”。

　　脸也有点像。袁野说。

　　罗灵站在斑马线边上，手里拎着菜，背后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声，心里那根鱼刺忽然就变得无比清晰。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他去剪了头发。那个阿姨说“这多精神，好看多了”，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忽然觉得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罗灵——那个二十八岁的、本该穿着素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罗灵，而不是被一层一层包装成另一个人样子的罗灵。

　　可是回到家，邢恺还是不高兴了。因为他剪掉的不仅仅是头发，还有那个被精心打造出来的、像某个人的影子。

　　其实罗灵早就猜到了，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罢了。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的邢恺，罗灵想起他之前在床上跟邢恺说，自己想换一个姿势做，他想看着邢恺，想抱着邢恺，但是邢恺拒绝了，说自己就喜欢这个姿势，其他的姿势没感觉。

　　什么没感觉，只是因为自己的背影和另一个人很像罢了，就连自己剪了一个头发，邢恺也要用浴巾把自己的头盖起来，罗灵再去给邢恺找借口就有点自虐的自欺欺人了。

　　大概是什么开始怀疑的？

　　很久了。

　　那天邢恺说和朋友有个聚会，晚上不回来吃饭。罗灵一个人随便下了碗面吃了。

　　邢恺不在家的时候，时间忽然就变得很宽裕，宽裕到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把客厅的地拖了，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把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随便翻。

　　他平时不怎么刷朋友圈。微信里本来就没加几个人，廖家的那些人不会加他，以前西餐厅的同事加了也从来不联系，朋友圈打开来翻半天也翻不出几条新内容。但那天晚上他实在是没事做，拇指机械地往下滑，滑着滑着就看到了邢恺的头像。

　　邢恺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罗灵点开那张照片，照片是在酒吧拍的，光线昏暗暧昧，桌面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喝空的、喝了一半的、还没开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大多是对着镜头举杯大笑，表情张扬又肆意。但罗灵的眼睛在扫过整张照片的零点几秒之内就锁在了正中间那个人身上。

　　廖新雨坐在几人中间，两只手比着夸张又搞怪的手势，脸上挤出一个鬼脸，嘴巴咧得很大，一只眼睛闭着，整个人前倾着扑向镜头，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照片里冲出来。酒吧那点昏暗的光打在他脸上，反倒衬得他的五官格外生动明亮。

　　那种明亮不是灯光给的，像是廖新雨天生自带的，不管周围是什么环境，他总是能在所有人中脱颖而出。

　　罗灵把照片放大了。

　　廖新雨的右耳上戴着一个耳钉，十字架造型，银色的，在酒吧的射灯下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和邢恺送给他的是一个款式。

　　而邢恺就坐在廖新雨旁边，比其他人都要近。他没有对着镜头做任何表情，也没有举杯，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是放松的、随意的，但他的脸微微偏向廖新雨的方向。

　　他在看他。

　　满眼都是他。

　　他跟自己说，巧合，一定只是巧合。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