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季芬女士 ...
-
季芬和齐建明是初中同学,他们做了三年同桌。
毕业典礼上,齐建明用一个信封记了全班同学的名字,他是班上唯一一个考上了镇里高中的人。说实话,他几乎是有点自傲的指着信纸上的每一处空白,告诉那些畏手畏脚的同学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刻意避开了纸张中心的位置,那里是留给季芬的。
这张信纸是在小卖部里买的最贵的款式,因为印花是季芬喜欢的,这掏空了他这星期的饭钱。
季芬也让同学们把名字写在了自己的书本封面,她没有阻止同学们大大小小的签名写满封面。
她成绩不好,家里让她退学回家嫁人。
她是个安静的姑娘,即使芳心暗许,也只想在齐建明生命里留下一个不痛不痒的齿痕。
齐建明走到季芬面前,手中的信纸零零散散只剩下中心的空白。
他把信纸推到季芬面前,“你签这吧,只剩这块了。”说完就偏过头去,害怕脸红出卖自己的真实意图。
季芬的字很小,齐建明在思念时凑近看才发现她的字在发抖。
季芬把课本递给他,声音小,齐建明就自然而然的凑到她耳边。
“嗯……封面签满了,你签扉页吧。”
齐建明劲瘦的字迹签在季芬的名字旁边,他听大人说,结婚证的格式就是这样。
毕业后,季芬没有手机,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她被妈妈以三千块的彩礼卖给了一个同村三十五岁的健硕男人,比她大了二十岁。
她没有反抗,甚至很知足,村里被卖给老头子的同龄女孩多了去,成为别人的妻子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婚礼那天,揭开她盖头的是齐建明。
齐建明旷了三天课,骑了两百公里的自行车。
他扛着她,花光了攒着的所有钱打车去了镇里。
那天晚上,季芬穿着喜服,躺在齐建明的床上,低声问他:“你是来抢婚的吗?”
齐建明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我是来救你的,你可以不成为我的新娘。”
季芬绞着手指,声音闷闷的,“我想做你的新娘。”
齐建明手中的钢笔掉在桌子上,抱住季芬,亲吻了她的额头,“成年后,我们就去领证。”
齐建明的房间很像季芬的婚房,但它没有成为季芬的婚房,原本季芬应该穿着这身喜服和一个男人传宗接代,但齐建明只是亲吻了她的额头,抱着她在一张小床上入眠。
后来,齐建明的高中同学发现了季芬,流言在校园里传开,齐建明被退学了。
他没告诉季芬,只是托亲戚照顾了季芬两个月,找了份工作,预支了工资,带季芬换了个城市租房住。
当时童工查得不严,齐建明故意谎报自己的年龄,在工地搬水泥。
季芬在出租屋里做家务,偶尔会出去拾荒,她知道齐建明被退学了,但齐建明给了她一个家,代表他可以承担责任。
季芬也认定了齐建明,心有愧疚但从不表露,她尊重齐建明的想法。
拾荒的钱,季芬用来给齐建明买课本。
到了年纪,两人就领了证,有了孩子。
齐建明学习很厉害,自学考上了大学,在那之后一路顺风顺水,拿到博士的学位要去国外留学。
走之前,他用奖学金给给季芬买了部手机。
但季芬嫌话费贵,除了齐建明主动打来电话,两人几乎没有联系。
通话最长的一次,是齐建明车祸的死讯传回国内的时候,季芬接了电话,很久没说话。
齐建明死了,没给季芬留下任何东西,包括遗物和财产。
有一段时间,季芬得灰头土脸的和那些乞丐请教拾荒的技巧。
她想打掉肚子里的孩子,但风险太大了,没有接生婆愿意,医院的费用她付不起。
生产那天,她晕倒在街道上,是民警将她送到了医院并垫付了医药费。
产后,她很长时间处于情绪低迷的状态,听临床说,这叫产后抑郁症。
内心的求生欲蠢蠢欲动,季芬开始在坐月子的时候做一些手工活,拜托临床的丈夫拿去卖。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不值钱,在临床的那位妇女第三次发现自己的丈夫偷偷给季芬塞钱后,他们大吵了一架。
季芬知道真相,半夜跑到医院楼顶想要跳楼,但被护士发现拦了下来。
她终于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了什么她没记住,但后续的药很贵,她买不起。
医生说这个病很严重,季芬只好托关系买药,但贪便宜买到的药都是假药,吃多了会慢性中毒,头晕目眩。
唐家给的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季芬带着小齐雪灿来了北京。
季芬从楼顶掉了下去,最后一眼看着天。
目击证人有两个——唐春盛和王敏昧。
齐雪灿的抚养权和齐建明的遗产都给了齐建明在美国的女朋友——刘莉。
刘阿姨不缺钱,但没有生育能力,她和季芬一样恨齐建明的花心,又无法不承认自己爱上过这样的人渣。
但明白自己才是这段感情的插足者时,不是出于母性,而是愧疚和同情,她抚养了齐雪灿,就像资助一个学生一样。
这就是季芬女士的故事,听完后齐雪灿又流鼻血了,血液在瓷砖上汇成血泊,齐雪灿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和季芬有几分相似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在血液里看清了妈妈的一生。
王敏昧拿来纸巾帮她擦鼻血,齐雪灿没躲,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衣服发呆。
她穿的是在火车站的那件,如果那天她将水果刀捅进唐春盛的小腹,那她现在应该会被拘留,也许警察会告诉她真相,她会带着震惊和迷茫接受审判。
换完衣服后,王敏昧要去上班了,齐雪灿目送着她离开。
手指悬在屏幕上,齐雪灿还是给唐春盛发去了求和消息。
QXC:抱歉。
唐春盛秒回她。
不知道叫啥:好敷衍哦,出来玩吗?
QXC:去哪?
不知道叫啥:斯德哥尔摩。
QXC:不想去。
不知道叫啥:别这样,是不是不喜欢那?
QXC:不是,跟那有点过节。
不知道叫啥:你别这样,是不是之前比赛那事?
不知道叫啥:那我也要跟你道个歉,那种比赛的主办方是我外婆,那次我没想让你去的……只是为了让你办签证,额……不过你别伤心,想参加的话,我找我外婆要一张今年的入场券怎么样?
不知道叫啥:现在我俩扯平了,记得来玩。
不等齐雪灿回复,唐春盛就甩过去一个定位。
齐雪灿下意识打开看了一眼,是机场。
或许是最脆弱的地方已经被击碎,齐雪灿对其他打击已经感不到疼痛,反正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她给王敏昧留了张字条,拉上拉链,戴上帽子去了机场。
齐雪灿到的时候,夏镇琛和唐春盛正在拌嘴。
夏镇琛站在唐春盛身前,双手抱胸俯视着她,“不是说好在中国多待几天的吗?”
唐春盛瘫在椅子上玩手机,“那PJ航线都申请下来了嘛,已经不能改了,大不了从瑞典回来再在中国玩几天嘛。”
齐雪灿站在一边,等他们俩吵完才开口:“额……PJ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知道呢,”在一旁看热闹的昭若秋贴心的开口,“私人飞机。”
唐春盛扭过头,有些骄傲的开口:“Private Jet.”完美的口语。
嘴里还咬着薯片的昭若秋翻了个白眼,把唐春盛的头掰了回去。
“临走前还得装是吧?”
唐春盛没有丝毫生气,摇头晃脑的挑衅,“嗯哼~”
过了海关,唐春盛就失踪了,齐雪灿皱着眉给她发了近二十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夏镇琛已经习惯了,在机场门口给司机发消息。
昭若秋则收到了唐春盛的消息,转头招呼夏镇琛,“别填错地址了,她在游轮那。”
齐雪灿皱了皱眉,“她自己去没问题吗?”
昭若秋叼着棒棒糖漫不经心道:“与其担心她,还不如帮我们找一辆黑色的加长版宾利。”
“但这是人生地不熟的瑞典……”齐雪灿尝试为自己辩解。
“拜托,她十二岁那年就能踹开上了锁的铝合金门,一拳一个成年男人,不然你以为呐?”
“啊?真的假的?”
昭若秋一把揪住领子,“真的,不信你问他。”
夏镇琛点了点头,“嗯。”
“你们怎么知道的?”
昭若秋瞟了眼夏镇琛的脸色,夏镇琛耸了耸肩,昭若秋揽住他的脖子拍了拍他的肩,“圣诞树,对不住了。”
2013年年初,唐春盛把昭若秋从楼顶救了下来,但昭若秋不管是昏迷还是清醒状态都在跟唐春盛强调“救救夏镇琛。”
唐春盛听了。
六月二十四号上午十点二十一分,唐春盛一脚踹开“疗养院”的大门。
夏镇琛穿着迷彩服,在闷热的仓库里看着洗脑的宣传片,头顶上只有一台风扇供二十多个少年解暑。
嗡嗡的风扇声戛然而止,巨大的声音让其他孩子不由自主的转过头。
几个教官举着电棍走到唐春盛面前,“你哪个班的?”
唐春盛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舔了舔自己的虎牙,一拳挥在面前人高马大的男人的喉结上,抢过对方的电棍再次砸在对方的面部。
身后又有几个人冲上来,唐春盛大喝了一声“不许动!”
屋内安静了两秒,随即腾起被欺骗的愤怒,一群教官冲向双手插兜的唐春盛
“不许动!”
“举起手!”
武警的枪口出现在门外的尘土风沙中,迅速包围了仓库。
唐春盛坐到在台阶上休息的夏镇琛身边,递给他一瓶冰水,“你爸妈怎么不来接你?”
“我没爸妈。”夏镇琛没接那瓶水,声音也丧丧的。
“额……那谁送你进来的?”
“我喜欢的人的妈妈。”
唐春盛刚装完的快乐的笑容消失了,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额……你就当我在找茬吧。”
“原来不是吗?”
2012年的夏天,夏镇琛把自己热烈的真心夹在情书里送给了福利院里的另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比夏镇琛小一岁,是弟弟,无忧无虑的全权接受夏镇琛的沉默,也毫不畏惧的告诉他自己喜欢男生,让夏镇琛误认为自己有戏。
但那个男生后来吞药自尽了,因为自己的坦诚遭到校园霸凌。
但福利院院长似乎只看见了那封情书,不过就算看到了那个男生身上的伤疤,也只会给死去之人添加污名,给活着之人添加罪名。
从那之后,福利院院长是所有福利院孩子的妈妈,但不是夏镇琛的。
夏镇琛失去了两次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