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的真带劲》周白郴

18、艾伦.布莱克的爱 上官锦

　　上官锦把里奥带上车，按着地址缓缓驶出养老院。起初是热闹的市区街景，开了一个多小时，两侧渐渐变成荒无人烟的树林，又过了一个小时，车子停在了一处院落前。四周什么都没有，偏僻得像被世界忘了收回去的一角。

　　庭院外观杂草丛生，枯老的藤蔓爬满了围墙上的石头缝隙。房子外墙灰扑扑的，屋檐的色调暗沉发旧，几只麻雀停在瓦片上，吱呀呀叫个不停。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里奥用手臂捂着鼻子，推开那扇锈蚀的铁栅栏。上官锦跟在他身后。一进院子，门口的菜地早已荒芜，杂草齐膝，蜻蜓在上面乱飞，日光斜斜地铺满了整片空地。里奥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插进大门锁孔，拧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和外面完全两副面貌。玄关一路望到底，木质地板干净得像有人刚刚擦过，家具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老木头的味道，说不上香，但让人觉得安心，像“家”应该有的那种沉默的温热。

　　里奥没脱鞋，直接踩了进去。每走几步，木板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替这座老房子在说话。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二楼。里奥放下一直捂着鼻子的手臂“上去看看。”

　　二楼有三间房间。其中一扇门上挂着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上面用英文刻着“SongMin”

　　里奥一看木牌痕迹就知道那是父亲的手笔，他推了推上官锦说“亲爱的，你先进去看看，我去其他房间看看。”

　　上官锦说了声“好”，扭开那个已经生锈的圆形金属门锁。门推开，没有预想中陈年的霉味，反而是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这栋房子应该定期有人打扫，所以外婆才放心让他们来住。

　　房间不算大，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老式木床，床边是一个美式台灯，旁边靠着一整面墙的书柜。窗边有一张书桌，桌面上压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垫，下面隐约叠着什么。最侧边的墙上挂满了相框。

　　上官锦先走到墙边。全是里奥的母亲宋敏的合照，和一个美国男人的。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合影：田野里、城市街头、自行车旁、海边。还有不少宋敏的单人照，每一张都笑得眼角弯弯。所有照片的共同点是：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幸福。上官锦想，这个美国人应该就是里奥的父亲，艾伦·布莱克。因为里奥长的太像他父亲了……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瞳孔，虽然里奥是亚洲面孔，但是艾伦和里奥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又走到书桌前，俯身看玻璃垫下面，压着一封泛黄的信封，旁边还有一张两人接吻的照片。他坐下来，看了起来。

　　泛黄的纸面上，笔迹工整而用力，像是一个人在灯下反复琢磨后才落笔。

　　亲爱的宋敏

　　你好

　　还记得我吗？我是以前你的数学朋友，艾伦.布莱克，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我太思念你了，我的朋友，蕾切尔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是同学，她和我在一起在美国共同创业，可是我的心里只有你，我想念我在中国的日子，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是我想你，宋敏，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中国女性，你坚强聪明温柔，是我一生当中遇见过最特别的女性，我的目光和思想都在你身上，你说过中国的爱是伟大的，而我的爱是等待，等着你来到我的国度，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有你的生活，你的国度，我应该过去的，但是我的家族刚在美国启动，请原谅我的自私，我爱你，宋敏，你可以不过来，我们可以一直写信解开我的思念之情，遇到你之后我退掉了所有的联姻，我把我全身的财产署名全放在你身上，

　　我不自觉的，无法自拔的，想你，爱你，我想把我所有全部交付于你，只要你答应我，和我谈恋爱，我不介意以后都在中国，陪你种地，陪你看田野的风光，太美了，宋敏。中国实在太美了，美的让我能放弃一切。

　　我想用美国的婚礼誓词和你说

　　“无论好坏、贫富、疾病或健康，都爱对方、珍惜对方，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宋敏，请你给我回信，哪怕只有一句话，我爱你

　　——艾伦.布莱克

　　上官锦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他忽然觉得这个艾伦写得太像自己了，那种笨拙的、用全部去赌一个回应的心情。怪不得里奥当初会分手、会崩溃、会说自己不想订婚结婚。因为他看过父母从相爱到离散的全部过程。

　　该死。上官锦抬起玻璃垫，把那封信拿了出来。玻璃垫落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里奥循声推门进来，一抬眼就看见了墙上那些父母的合照，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上官锦手里拿着的那封信，他想都没想，一把抢了过来。

　　上官锦伸手想拿回来，被里奥狠狠推开。里奥低着头一目十行地看完，手指把那封信握成了一团。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你知道蕾切尔是谁吗？”

　　“我继母！我继母是我妈妈的同学，很恶心吧，这么早就有痕迹！”

　　“爱又怎么样！到底还是抛弃了我母亲！”

　　他伸出手，冷声道“打火机给我！”

　　上官锦慌了，手忙脚乱地在裤袋里翻出一个银色打火机，递过去。里奥接过打火机，转身走到那面挂满相框的墙前，开始一张一张地往下撕。

　　“都是骗人的！骗人的！什么爱情！真恶心人！”

　　“爱的话！为什么让我母亲在孤独中死去！”

　　他把所有照片拿在手中，跑下楼，上官锦喊了一句“里奥！等等！”

　　他把所有照片抱在怀里，转身冲下楼。上官锦喊了一声“里奥！等等！”但里奥没有停。他跑到庭院中央，把照片和那封信一起堆在地上，蹲下来，打火机的火苗舔上纸角。

　　一股刺鼻的焦味升起来。上官锦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曾经相爱的脸庞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里奥笑着转过身，目光却冷得像冬天的海面“上官锦帮我一起去找到关于我父亲的一切，都烧掉！”

　　“他不配得到我母亲的爱，和思念，包括我！”

　　他说完，从上官锦身边擦过，走进了房子里。上官锦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解释自己不是艾伦·布莱克，他爱里奥，可当年的艾伦何尝不是爱着宋敏呢？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上楼。还没走到门口，一堆泛黄的信封从房间里被扔了出来，散落在走廊上。他弯腰捡起一封，是艾伦·布莱克的笔迹，保存得整整齐齐，连信封的边角都没有折痕。看得出宋敏有多珍惜这些信，每一封都舍不得扔掉。

　　上官锦把信封一沓一沓整理好，跑了三四趟，才全部搬到庭院中央的空地上。里奥最后把玻璃垫下那张接吻照也取了出来，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份证据也投进了火焰里。

　　浓烟滚滚升起。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冲进院子。她还没看清人，已经吼了出来“你们谁呀！来这个房子干什么！谁让你们动宋敏的东西的！”

　　里奥“啧”了一声，从烟雾里走出来，满脸是未干的泪痕，目光却像刀刃一样锋利“我是他儿子，我有权利处置！”

　　那妇女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艾伦.布莱克……”

　　里奥像被这个名字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前冲，上官锦眼疾手快从背后一把抱住他“别冲动，她可能是你母亲的朋友。”

　　里奥挣扎着吼道“我才不是艾伦.布莱克，你不要把我和那个人相提并论，我叫里奥，宋敏的儿子，和那个人没有关系！”

　　那妇女被吓得退了两步，这才仔细端详他的脸，语气软下来“哦……原来你是他们的孩子……你回来啦，宋敏怎么没有回来？”

　　里奥听到这话，挣扎忽然停了下来。他垂下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母亲去世了，被父亲折磨的，在思念里去世了。”

　　妇女震惊地捂住嘴“怎么可能！他们几十年前还那么的相爱，走的时候还和我挥手道别，宋敏那时候很开心的。”

　　里奥猛地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吼出来“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父亲都不在！！他和蕾切尔在一起！我母亲只有我！你凭什么说我母亲是开心的！你懂什么啊！”

　　听到“蕾切尔”这个名字，那妇女忽然沉默了。她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来“抱歉，里奥，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情，我叫宋颖，是你母亲的表妹……我看到烟雾才过来的，这边太久没人住了，我怕出意外。”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上官锦一眼“麻烦后面的先生把里奥放下，我能理解他。”

　　“里奥，我不介意跟你说你母亲的过往，只要你想听……”

　　上官锦松开了手。里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沉默了半晌，他才冷冷地说“既然你是母亲的表妹，请进。”

　　他没有看上官锦，自己绕过那堆还在冒烟的火堆，走进了房子。宋颖看了看上官锦“你是？”

　　上官锦赶忙说“我是他的爱人，他的外婆快去世了，我陪他过来的。”

　　宋颖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哦～能理解，我是这附近的小学校长，这种关系，我还能接受，那一起进去吧。”

　　上官锦退了几步“您先进，宋女士。”

　　宋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那座老房子的门槛。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上官锦才低头看向那堆残余的灰烬。

　　风把一片未烧尽的纸角吹了起来。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封草稿纸样式的手写信，边缘焦黑，但字迹还清晰可辨，只有一句话

　　他看了很久，才又把那份草稿纸又扔了进去。

　　火把那份草稿纸又给燃烧殆尽。

　　上面写着

　　“我愿意的，艾伦.布莱克，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