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的真带劲》周白郴

17、因为爱，里奥 将近过

　　将近过了一周，上官锦接到养老院的电话——里奥的外婆病情恶化，时日无多。他没敢直说，只轻描淡写地对里奥开了口

　　“走吧，我们去S市，找找你母亲的家。”

　　里奥当时正盯着三四个平板上跳动的全球股市图，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多问，起身收拾了行李，跟上官锦一起飞往S市。

　　傍晚抵达。上官锦在养老院前台问清房间号后，两人乘电梯来到顶层。这间养老院是S市顶级的私立机构，设施齐全，活动丰富，但越往高处走，消毒水的味道就越浓。带路的护士解释说，里奥的外婆住的是最好的房间，每天有私人医生看护、私人活动安排，晚年生活算是充足体面。

　　里奥按照护士指的方向推开房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开着一条缝，微风把白色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花白的头发编成一根麻花辫，戴着氧气罩，膝上摊着一本旧相册，正低头慢慢地翻。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苍老的手指上。

　　她似乎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然后轻轻摘掉氧气罩。

　　“小里奥，你来啦。”

　　里奥咬住下唇，他往前买了几步，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人笑着颤颤巍巍把相册举起来“当然，你是我的外孙，宋敏的儿子。里奥.布莱克。”

　　里奥仰头看着天花板，叉着腰，半天没有回应。上官锦越过他，蹲到老人面前，语气温和“抱歉，这位女士，我叫上官锦，里奥的爱人，他刚来中国还没有适应这边的环境。”

　　老人放下相册，握住上官锦的手，目光柔软“谢谢你照顾我的外孙，上官先生，你是一位好人。”

　　上官锦把手拿出来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温柔的看她手中的相册，有几张都是里奥小时候的照片。

　　里奥坐在床边，弓着背，没有靠得太近。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把相册递到上官锦手上“拿给他看看，他母亲会按时给我寄照片看。我很喜欢小里奥。”

　　上官锦接过相册，走到里奥身边，轻轻放在他膝上，翻开第一页。

　　里奥没有拒绝。他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前几页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在庭院里种瓜果蔬菜，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再往后，母亲穿着职业装和外婆合照，笑容淡了些，外婆总是搂着她。再翻，是里奥的出生照。

　　外婆在后面轻声说“可以拿出来，你妈妈把字都写在了后面。”

　　里奥点点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熟悉的笔迹“0130，我的儿子在爱里面出生。”

　　里奥拼命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把照片放在床边，继续往后翻。从一岁到七岁，每一年都有照片，每一张背面都有母亲的备注，考试、生日，第一次上台演讲。八岁前的里奥是笑着的，八岁后的里奥，眼神开始变空。

　　上官锦注意到了。他拿起那张八岁生日的照片，翻到背面。

　　“母亲，为什么我的儿子变得不开心，是我的问题吗？我逃离不了这里，抱歉，不能回去看你……”

　　他又拿出几张，里奥初中毕业，高中毕业照片背面

　　初中那张后面写着“母亲，我的儿子，小里奥是个非常厉害的孩子，他初中就学完了大学课程，如果我不在，麻烦告诉他，我爱他。”

　　高中毕业照后面写着“母亲你还好吗？我的儿子，小里奥，他读完了高中，他没有自己生活，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都是我的错，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无法回家，那个人会过来攻击你的，抱歉，原谅我母亲，麻烦告诉我的儿子，我爱他。”

　　里奥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相册上。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他的背影照，坐在书房里看资料，金色的发丝被阳光勾出一层绒光。母亲站在镜头后面，难得露了面，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却依然对着镜头微笑。

　　里奥颤抖着翻到照片背面。

　　“母亲，我让小里奥过去找你了，麻烦……告诉他，中国是有爱的，我们都爱他，抱歉……我快去世了，不能回来看你，我是一位没用的女儿。”

　　泪水像珠子一样滚下来，啪嗒啪嗒落在相册上。里奥抬起头看向上官锦，眼眶通红的眼神里藏着一层不可置信的茫然。他哑着嗓子问“这就是爱吗？”

　　“那为什么……”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那为什么母亲还是离开了？

　　他低着头，擦了擦眼泪，把照片一张张收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外婆身边，弯下腰，把头轻轻靠在她的大腿上。温暖的触感像小时候母亲的手。他闷声说“抱歉，外婆……这么晚来看你，我爸爸他……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母亲最后的时候我陪在她身边，她是笑着走的，您不用担心她，她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儿，非常好的妈妈。”

　　外婆笑着，眼泪却顺着皱纹滚下来“我都知道，小里奥，你们都是非常棒的孩子，是我人生的骄傲，期望，谢谢你，还记得我。”

　　里奥没有在说话，脆弱的他抱着老人痛哭了起来。

　　他想起来母亲最后的那个夜晚，电闪雷鸣，灯都没有开，只有里奥孤独的陪伴在母亲身边。

　　她微笑着说“跑吧……不要抵抗他。”

　　“小里奥……不要相信太多人，你要找到一位值得爱你的人。”

　　“抱歉，小里奥……妈妈太软弱了，没办法在照顾你。”

　　说完，妈妈永远闭上了眼睛，她的手在里奥的手里滑下来。

　　骗人的，哪里是开心的离开，那是愧疚的最后一面，只有里奥知道。

　　上官锦没有哭出来。这种场面他经历过，已经过了大哭的年纪了。他无声地退出房间，找到值班护士，压低声音询问情况。护士说“医生说撑不过一个月，老人家有一个愿望，她说如果你们来了，她不希望你们来看她最后一眼，她不喜欢离别，她已经签署了死后火化文件书和放弃治疗文件，骨灰将飘洒在海里。”

　　上官锦怔了一下“为什么要在海里，老人不是火化安葬吗？”

　　护士苦笑了一下“因为……老人家说她外孙的眼睛和海一样，所以她喜欢。”

　　上官锦摸了摸鼻尖又问“如果她去世当天，你们可以通知我们吗？”

　　“抱歉，不能，你们没有资格和权限，老人家也不会允许的，”护士轻飘飘的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上官锦垂着头站了片刻，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转身回到病房。

　　里奥还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老人已经重新戴上氧气罩，虚弱地抬手指了指抽屉。里奥打开，里面有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手写地址。

　　外婆闭着上眼睛，声音几乎听不见“去看看你母亲小时候呆过的地方，住在那边吧，那边有很多回忆。”

　　里奥抽泣着把钥匙和地址握在手心。外婆抬手，缓缓擦去他脸上的泪“别再来了，我讨厌离别，帮我照顾好庭院吧，小里奥，我能见到你已经很开心了。”

　　里奥刚要开口，仪器忽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把他们往门外推“请你们离开这里，老人家需要抢救。”

　　里奥握紧手中的东西，吼道“凭什么？！我不要离开！”

　　护士皱着眉头说“这是规矩。”

　　里奥恶狠狠看着她“那我就收购你们养老院，我就是规矩！”

　　上官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到走廊尽头。里奥猛地挣开，带着哭腔和怒气“干嘛！我有的是钱！一家养老院而已！”

　　上官锦轻叹一声“然后呢？收购了你想怎么样？”

　　“收购了，找全球最好的医生为外婆看病！他会活下去的！我相信，她不会和母亲一样，在孤独里死去，我会给她续命！”

　　“别这样。里奥，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不要让你外婆在痛苦里面活下去。”

　　里奥吼道“那我怎么办！凭什么啊！我才刚见到她！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上官锦只能说出实情“你外婆已经签下了火化书，放弃治疗等一切文件。她想安静的走，葬在海里，我觉得你要尊重她的想法，让她安心一点走。”

　　里奥低下头，哽咽道“她还能活多久？”

　　“一个月不到，并且她要求不能通知到我们，她不喜欢离别，你也听见了。”

　　里奥抬起头，笑了一声，声音却抖得厉害“你是说我赚了这么多钱，就为了一个破庭院来到这个破国度，就为了见一面？！”

　　上官锦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把里奥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走吧，我们去这个地址的位置，去完成你外婆，你母亲最后的念想。”

　　里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得像从水里浮上来“我可以不用来中国的，我本来可以在美国过生活，我是相信母亲的才……”

　　“为什么啊，凭什么……我又都什么没有。”

　　“那我收购那么多公司……扎根在这里意义是什么？”

　　上官锦低下头，下巴轻轻抵住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因为爱啊，里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