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倒数第289天——暴雨 周日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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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宋屿是被雷声炸醒的。
不是那种闷闷的、滚动的闷雷，是咔嚓一声脆的，像是天被人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全是冷汗。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了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九十七。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没事的。只是打雷。不是那个雨夜。
他躺回去，心跳还没完全平复。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阴沉沉的，带着暴雨前特有的那种灰黄色，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旧灯泡里。雨还没下下来，但空气已经湿得能拧出水，压得人胸口发闷。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宋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屏幕举到眼前。
夏临川：“今天有暴雨，别出门了。”
宋屿盯着这行字，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打字回去：“你怎么醒这么早。”
“被雷吵醒了。”
“我也是。”
过了大概十秒钟，夏临川又发了一条：“你怕打雷？”
宋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他怕的不是打雷。他怕的是下雨。他怕每一场雨都是十年前那场雨。他怕手机突然黑屏，怕电量突然归零，怕等他重新开机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回了一条：“不怕。就是太响了。”
夏临川没再回文字。他发了一张截图——天气预报。橘红色的暴雨预警横在屏幕中间，预计降水量一百二十毫米，阵风八级，持续到明天凌晨。
“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你那把破伞还在不在。”
宋屿想了一下。他的伞上次用完就扔在了门厅的鞋柜旁边，伞骨有一根歪了，撑开的时候总往一边斜。“在。就是有点坏了。”
“就知道。”夏临川发完这三个字，头像暗了下去。
宋屿等了几分钟，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雨还没下。空气越来越闷，窗外树上的知了疯了一样地叫，像是要在暴雨来临之前把所有的声音都叫完。
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开门。”
宋屿愣了两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好就跑到门口拉开了门。
夏临川站在门外。
他穿着深蓝色的雨衣，雨衣太大了，袖口挽了两圈还是长过手腕。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粘在脑门上，鼻尖上挂着一颗没擦掉的雨珠。手里拎着一把伞——不是他的，是新的，商标还没撕。另一只手拎着一袋东西，袋子被雨水打湿了半边，透出里面草莓牛奶的粉色包装。
宋屿张着嘴看着他。
“你——你不是说别出门吗——”
“我是说你。”夏临川把伞塞到他手里。伞柄还带着塑料袋的折痕，冰冰凉凉的。“你那把破伞今天撑不到校门口就得翻。这把结实。”
“……你一大早跑去买伞？”
“便利店七点开门。”夏临川把雨衣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往别处看的眼睛，“牛奶是顺便买的。今天买一送一。”
买一送一。宋屿看着袋子里两盒草莓牛奶，一模一样，都是冰的，吸管都提前插好了。其中一盒的吸管包装纸撕得有点歪——是他自己平时撕不好的那种角度，夏临川大概是在便利店柜台前站了好几秒才插好的。
“你快进去。我要走了。”夏临川往后退了一步。
“你去哪——”
“回家。我又不是来找你玩的，就是顺路送一下。”他已经转身了，雨衣下摆在楼道里甩出一道弧线。
顺路。宋屿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进雨里。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但很密，打在雨衣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深蓝色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伞。伞柄上还贴着便利店的条形码标签，十八块九。商标是白色的，印着“超强抗风”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夸张的大拇指。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伞撑开，在客厅里试了试。骨架结实，撑开来很大，两个人用绰绰有余。
他又把伞收起来，拿起那盒草莓牛奶喝了一口。吸管有点歪，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草莓味。凉的。很甜。
那天晚上，暴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砸在窗户上，砰砰砰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地捶。风把树枝拍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城市都被泡在水里，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化成了一团模糊的橘色。
宋屿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置顶的对话框里，他和夏临川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小时前——夏临川发的：“伞好用吗。”
他回：“好用。”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淋湿了没。”
夏临川回得很快：“没有。我穿了雨衣。”
骗子。宋屿想起他转身时雨衣下摆甩出来的那道弧线——他跑进雨里的时候，脚踝以下是光的，穿着拖鞋。
他打字：“你穿拖鞋出门的。”
过了好一会儿，夏临川才回：“……你看到了？”
“看到了。”
“拖鞋也是防水的。”
宋屿盯着那三个字——“防水的”——忽然笑了出来。他笑得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别的什么。他笑着笑着，慢慢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没完没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重新按亮，打开笔记本。
“第七天。他还活着。今天他给我送伞，七点跑到便利店。他说是顺路。他家到我家，公交车六站，步行要穿过一个菜市场、两个红绿灯、一条单行道。他说是顺路。草莓牛奶的吸管还是提前插好的。他穿拖鞋，说拖鞋防水。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他的耳朵会红。今天我没有看到他的耳朵。他戴着雨衣帽子。但我想象得出来——一定红得比红绿灯还快。
他说‘我又不是来找你玩的’。谁问他这个了。我什么都没问。他自己说的。他说完就跑了。跑进雨里，拖鞋啪嗒啪嗒的，快得像后面有人在追。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不想关上门。因为他刚才就站在这。因为我还能闻到他雨衣上那股塑料味。因为他每次来，都像是从雨里给我偷来了一段不会下雨的时间。而我知道，这段日子也会有尽头。”
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机屏幕又亮了。
夏临川：“明天还是暴雨。你那把伞别再弄丢了。”
宋屿回：“丢不了。”
夏临川：“上次那把你也说丢不了。”
宋屿：“上次那把是你弄丢的。在操场上。你说帮我拿着，然后你打球打忘了，伞被人拿走了。”
夏临川没有立刻回。大概过了三十秒，他回了一条——
“……那这次我赔了。两清了。”
宋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很久。他想说——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是你在雨里跑了几条街给我送伞。是你每天早上给我带草莓牛奶。是你把我不会做的题一步一步写在纸上。是你在停电的教室里牵了我的手，牵了三秒。是你从五岁起就记得我怕血。是你发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还想着要跟我说一句什么。他想把这些话全打出来，但他最后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劈开夜空，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雨更大了。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害怕。因为他知道，明天那把伞会派上用场。明天他会在校门口看到夏临川。明天他会把那把伞撑开，往左边偏一点——和以前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他会在心里说——你跑几条街来送伞的样子，比你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诚实。而我会在天晴的时候把这把伞晾干，叠好，和那些纸条、棒棒糖棍、练习册上的凹痕、以及所有我没有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倒数第289天——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