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倒数第292天——食堂 第四节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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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活了。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课本噼里啪啦合上的动静、有人隔着整条走廊喊“去不去小卖部”的嗓门——全部在同一秒钟炸开。
宋屿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他刚才又趴桌上睡着了，这一周晚上就没怎么睡。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算倒计时：今天他对我说了几句话？笑了几次？笑到眼底了吗？算到最后通常凌晨两三点。
“醒醒，吃饭了。”
夏临川站在他桌边，手里拎着两个人的饭卡——他自己的，和宋屿的。宋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卡槽：空的。
“你偷我饭卡。”
“你口水流了一桌，叫你三声没应。”夏临川把卡塞进他校服口袋，力道不轻不重，“走了。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没了。”
宋屿站起来，腿有点麻。夏临川站在旁边等他，手指转着自己的饭卡，一圈又一圈，没催。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糖醋味、炒青椒味，还有消毒柜里刚拿出来的不锈钢餐盘特有的金属气息。夏临川径直走到靠窗那张桌子——那是他们固定的位置。不是谁规定的，是从某一天开始两个人不约而同就坐那儿了。
“你占座，我去打。”
“我跟你一起去——”
“你腿不还是麻的吗。”他说完就走了。
宋屿坐下来，看着夏临川的背影穿过人群。他打饭的时候不爱排队，总喜欢站窗口旁边等人少一点再上去。但今天他直接排到了最长的那个队里——糖醋排骨的队。他不喜欢吃甜的。从来都不喜欢。
“来了。”夏临川把餐盘放在桌上。满满两盘，一模一样。然后他把一份糖醋排骨全拨到了宋屿盘子里。
“你干嘛？”
“我不爱吃甜的。”
“上次吃拉面你多加了两份叉烧，叉烧也是甜的。”
“……今天不爱吃。”
宋屿看着那堆被拨过来的排骨。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棕色，芝麻粒黏在盘沿上。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口，肉炖得很烂。但他嚼着嚼着，喉咙里堵得慌。
夏临川已经开始吃自己的那盘。不吃排骨，只夹青菜，偶尔扒一口白饭。他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睫毛垂着，注意力全在面前的餐盘上。吃得很快，像在赶时间——其实是怕宋屿把排骨再夹回来。
“你老看我干嘛。”夏临川头也不抬。
“没有。”
“你刚才盯了我整整三秒。”
“三秒也算盯？”
“算。”
“那你上次在银杏树下盯了我半天你怎么不说。”
夏临川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那是看车。”
“那天我的车先来的。你没看车。”
夏临川把筷子放下，端起餐盘站起来。“吃完了。走了。”
他走得太快了。快到宋屿注意到他后颈上那片皮肤——不是被晒的浅蜜色，是耳后根一直红到领口边缘。宋屿端着餐盘跟上去，把盘子放到回收处的时候，听见夏临川在前面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我说，今天糖醋排骨有点咸。”他没有回头，推开食堂的门。正午的阳光从门框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背影框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咸什么咸。你一口都没吃。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古文，念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宋屿手里的笔停了。他抬头看了前排一眼——夏临川的后脑勺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没有在记笔记。他把笔放下了。
宋屿把那句古文在旁边抄了一遍。然后划掉了。重重地划了两道，纸都划破了。
放学的时候，他们又走到了那棵银杏树下。银杏叶比前几天落得更凶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夕阳从光秃的枝干间漏下来，把满地落叶染成橘红色。校门口烤肠摊飘过来一阵孜然味，两个女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夏临川，压低声音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出声。
宋屿盯着那两个女生的背影看了两秒。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
“……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我随便看看。”
夏临川靠在银杏树干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宋屿——不是草莓牛奶。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包装纸有点皱了，好像在他口袋里揣了一整天。
“便利店买一送一。”他说。
“你什么时候去的便利店——”
“中午。你趴桌上睡觉的时候。”
宋屿把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很甜。不是那种腻的甜，是带一点点酸的草莓味。他含着糖，靠在银杏树的另一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满地金黄里叠在一起。
然后宋屿的车来了。7路，黄色车身，刹车的声音有点刺，车门哗地打开。司机看着他们。
宋屿没动。
“你车来了。”夏临川说。
“再等一辆。”
“你不是说今晚有卷子要写？”
“差这几分钟吗。”
夏临川没再说话。他们又等了四辆。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挪到了树干上，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最后是夏临川的车先来了。3路。他站直身体，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了宋屿一眼。隔着玻璃，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宋屿觉得他在笑——不是那种嫌弃的笑，也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怕被谁发现似的笑。
车开走了。宋屿还站在银杏树下。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棍。他把它捏在手指间转了几圈，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夹着银杏叶和课表的那一页继续写道——
“第三天。他还活着。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他把所有的都夹给我了。他说糖醋排骨有点咸。其实他一口都没吃。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耳朵却红得比红绿灯还快。我们又等了四辆车。我嘴里的草莓味棒棒糖化了，我还想再要一根。”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没有划掉。他把笔放下了。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九十七。他伸手把它调成了静音。但他没有关数据。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关了手机，错过了一通再也接不回来的电话。后来他再也没有关过手机。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号码，再也没有打进来过。
他闭上眼睛。今晚应该能睡着了。因为今天他也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倒数第292天——食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