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倒数第293天 体育课 体育课的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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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的集合哨在操场上空炸开，尖锐得让人后脑勺发紧。
宋屿站在第三排，左手边是洛雁，右手边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十月的太阳不算毒，但明晃晃地晒在头顶上，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一下，目光越过前面两排人的后脑勺，落在男生排头的那个背影上。
夏临川站在排头，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臂垂在身侧。他的后脑勺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晕，那几根永远翘着的碎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体育老师在前面喊口令。全体向右转，散开，准备做操。
宋屿跟着转。转到一半发现不对劲——他转反了。全班都朝右，他一个人朝左，跟旁边的洛雁面对面站着，差点撞上她的鼻子。
洛雁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左右不分啊？”
“分了。分错了。”宋屿赶紧转回来，耳根烧得厉害。
音乐响了。广播体操的钢琴前奏叮叮咚咚地从操场边那个破喇叭里传出来。宋屿机械地跟着做动作，手伸出去，脚迈出去，弯腰，起身，跳跃——但他脑子里完全没在记动作。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夏临川做操的动作算不上标准。伸展的时候手臂伸得不够直，弯腰的时候腰弯得不够深，跳跃的时候膝盖抬得懒洋洋的，整一套操做下来带着一种“我知道要做但我就是不想好好做”的散漫劲儿。但他把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校服下摆会往上跑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很窄的一截。被阳光晒成浅蜜色，脊椎两侧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宋屿盯着那一小截腰看了整整两节操。
然后夏临川忽然转过头来。
宋屿毫无防备。两个人的目光在广播体操的音乐声里直直撞在一起，隔着两排人的距离。夏临川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勾起来——那个弧度宋屿太熟悉了。是他每次抓到宋屿在偷看他时专用的表情。不拆穿，但也不放过。
“你第二节和第四节左右反了。”夏临川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宋屿听到。旁边的洛雁噗嗤笑出声。
宋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举着，左手垂着，而广播里喊的明明是“左手向上伸展”。他赶紧把手换过来，动作急得差点打到旁边的男生。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散操的时候，他故意磨蹭到最后。
操场上的人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洛雁从他身边跑过去，回头丢了一句“你刚才那套操做得像在打太极”，然后咯咯笑着跑了。
宋屿对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翻白眼也没用。你就是做得烂。”
夏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拎着一颗篮球——不是他的，是宋屿的。气不太足的那颗，拍起来有点软。
他把球往宋屿怀里一塞。“下节课物理，你上次物理作业还没交。”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交——”
“课代表在讲台上念你名字念了三遍。全班都听到了。”夏临川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到他的肩膀。
宋屿小跑两步跟上去。这回没走后面——他并排走在夏临川左边。两人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叠在一起，步频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成了一样的。
“我刚才不是故意做错的。”宋屿说。
“嗯。你是左右不分。”
“……我分了。”
“分了还能反。”
“那是走神了。”
“走什么神。”
宋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总不能说——走神是因为在看你的腰。
“就……走神了。”他最后说。
夏临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嫌弃，不是调侃，也不是那种“抓到你把柄”的得意。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什么东西的眼神。但他很快收回去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过。
“下节课别走神了。”他说。
“物理又不用做操。”
“做□□不行，物理你也不行。”
“你物理也没比我好多少。”
“比你多十分也是好。”
“……你上次考试比我多几分来着？”
夏临川没回答。他把头偏过去，耳尖有一点点红。不是被太阳晒的——宋屿知道。他们太熟悉对方的耳朵了。那两只耳朵比两张嘴巴诚实得多。
到了教学楼门口，夏临川停下来。他把篮球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宋屿后背上推了一把。力道不重，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之间，隔着校服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快走。别磨蹭。”
他推完就收回手，率先跨上了楼梯。宋屿被他那一掌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扶着门框稳住身子，然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你才磨蹭。”他小声说。然后跟了上去。
物理课上，老师点名提问。点到宋屿。
宋屿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他确实走神了——不过不是因为没听课。他一直在看前排那个背影。一直在看他写字时肩胛骨微微起伏的弧度，看他偶尔抬手揉一下后颈，看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拿了又放下。
“宋屿？这道题选什么？”
他低头看课本。连讲到哪一页都不知道。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嗓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声音很轻，像是在清嗓子，又像是只是嗓子不舒服。但那个尾音微微上扬——是夏临川特有的声调。是A。
宋屿认得那个声调。十年了，他把夏临川的所有声音都存档了。在想答案的时候会咳嗽得重一点，在不确定的时候会清嗓子，在知道答案但不想说的时候会哼一声，极短，几乎听不到。这个清嗓子是“知道答案”的那种。
“选……A。”他说。
老师点了下头。宋屿坐下来，心跳比跑了一百米还快。
他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他又帮我了。写完又划掉。改成：他嗓子不舒服。然后又划掉。盯着那两行被划掉的痕迹，他把笔放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自从在银杏树下醒过来，每一天都在做这样的事——把真心话写下来，划掉，再写，再划。那些黑块里藏着的东西，全都是同一个名字。
下课后，他趴在桌上闭眼休息。周围很吵，有人在聊昨晚的球赛，有人在借笔记，洛雁在跟后排的女生讨论艺术节的节目。他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不真实。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桌面被前人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道子，椅子腿不平，坐上去会轻微摇晃。同桌忘了收的修正液，盖子没盖好，味道有点刺鼻。所有东西都是具体到毛孔的——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一碰就散的。
是真的。他告诉自己。这是真的。他现在还活着。他还有293天。
“宋屿。”
宋屿睁开眼。夏临川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你的杯子。刚才放饮水机那，我顺手拿回来了。”
宋屿接过水杯。杯壁是温的。他拧开杯盖，里面的水是热的——不是开水，是兑好凉水的温水，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你帮我兑了水？”
“饮水机的凉水今天没开。直接喝太烫了。”夏临川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背对着他，“我自己也要喝。不是专门给你兑的。”
骗子。
宋屿把水杯贴在脸颊上。温热的。从掌心一直暖到胸口。他想起刚才体育课解散后，他递篮球、推他后背、在课堂上帮他清嗓子。他忽然想到一个词——如果不是那个倒计时，如果自己不知道294天之后就会离开，也许他会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常。每天被嫌弃，每天被照顾，每天在银杏树下多等一辆车。每天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每天在心里说一遍：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夹着银杏叶和课表的那一页。拿起笔，在下面写道——
“第二天。他还活着。他帮我兑了温水。他说是自己要喝。他的耳朵比他的嘴老实，我的嘴巴比我的心脏更会骗人。我们都太擅长把最简单的话变成最难出口的事。”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没有划掉。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倒数第293天 体育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