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之前说爱你》艾流星

34、第三十三章 倒数第263天 护手霜 周二，期末

　　周二，期末考试周的第一天。宋屿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靠窗那排扫了一眼——他在。后脑勺上那几根碎发还是翘着的，左手放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个节奏。桌上放着草莓牛奶，吸管插好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润喉糖，不是枇杷膏。是一管护手霜。药用的那种，白色管身，绿色字，标签上写着“防冻裂”。护手霜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但用力：“药店顺手买的。你手也容易裂。”

　　宋屿把护手霜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是那种很淡的药味，混着一点点甘油的味道。他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搓开，指缝里凉丝丝的。他在笔记本上写道：“他今天带的护手霜，药用的，味道很淡。便签上写‘顺手’。药店在便利店反方向，他今天肯定绕了路。他手上的冻疮每年都长在同一个位置，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和旧疤挨着。”

　　前世宋屿也注意到夏临川冬天手会冻红，指节的地方颜色最深，握笔的时候偶尔会皱一下眉——大概是痒。那时候宋屿想过给他买护手霜，但每次走到药店门口又折回去。因为他怕夏临川问他为什么突然送东西。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怕他不要。怕他觉得奇怪。现在他知道了——夏临川不会觉得奇怪。他会用。他会把护手霜揣在口袋里，课间的时候挤一点，搓开，然后回头看一眼宋屿。前世错过的东西，现在正一件一件地补回来。不是夏临川在补，是宋屿在接——夏临川一直在给，宋屿终于学会了伸手。

　　课间，夏临川从前面传了一盒润喉糖过来。柠檬蜂蜜味的，和上次一样。糖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你嗓子还没好。这盒是新的。”宋屿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正面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上次那盒你说太甜了，这盒是低糖版。”

　　连甜度都记住了。前世夏临川也给过他润喉糖——高二那年冬天，宋屿嗓子哑了快一个星期，夏临川课间扔了一盒在他桌上，说了句“你上课咳嗽吵死了”。那时候宋屿以为他是嫌自己吵，把糖放在抽屉里好几天没敢吃，怕他觉得他当真了。后来有一天夏临川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抽屉，看到那盒没拆封的润喉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宋屿嗓子还没好，夏临川又扔了一盒——同一款，柠檬蜂蜜味，说“昨天那盒是不是过期了，你拆开看看”。宋屿拆了，发现是新买的。原来他一直在注意他有没有吃。原来前世的柠檬蜂蜜和今生的低糖版是同一个逻辑——他在意，他用嫌弃来包装在意，他连糖的甜度都记在心里。

　　中午食堂。夏临川把糖醋排骨拨到宋屿盘子里，宋屿把红烧肉拨给夏临川。筷子在餐盘之间熟练地来回搬，夏临川忽然说：“你上周四体育课坐在台阶上没戴手套，手冻得通红。我想起来以前——以前有一次你也是那样。去年冬天，也是体育课，你坐在台阶上，手冻红了，一直搓。我当时没带多余的手套。”他顿了一下，把一块排骨夹到宋屿碗里，“现在带了。”

　　他说的“去年冬天”，宋屿知道是哪个冬天。那时候他坐在台阶上搓手，因为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僵了，连笔都拿不住。夏临川当时在打球，中场休息的时候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水瓶放在宋屿手边。是热的。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前世宋屿以为那是他不小心放错了地方，没敢碰那瓶水，让它凉在台阶上。后来夏临川去捡那个瓶子的时候，拧开盖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宋屿多想碰那瓶水。他只是以为他不想喝。原来那瓶水是给他的。和这盒护手霜、这盒润喉糖、每天早上提前插好吸管的草莓牛奶一样。前世宋屿不敢接的东西，现在正一件一件地接过来。

　　下午自习课，夏临川回头把物理笔记本递过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道动量题，旁边画了个很小的哭脸——意思是“这题不会”。宋屿把笔记本拿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三行解题步骤，又在哭脸旁边画了个笑脸，递回去。夏临川低头看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在笑。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传回来。宋屿看到他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了笔袋。

　　前世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夏临川也问过他一道物理题。也是动量守恒。宋屿当时紧张得要命，讲得磕磕巴巴，在草稿纸上画图画了三次才画清楚。后来他把那张草稿纸拿走了——宋屿以为他是要扔垃圾桶。过了很久，有一次他在夏临川的笔袋里看到了那张草稿纸。折得很小，塞在最里层。他那时候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前世他也在攒。前世他也把宋屿写过的纸折好放进笔袋。前世他们之间的“顺手”和“碰巧”，和现在一样多。只是那时候宋屿不敢认。

　　放学后，银杏树下。夏临川靠在树干上，宋屿站在他旁边。他把护手霜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夏临川。“你今天自己用了没。”夏临川不接，把手背在身后。“给你买的。”

　　“你的手也裂了。我看到你虎口那有一道，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你擦黑板的时候蹭到的？”夏临川把他的手推开，“你嘴唇都起皮了。你光盯着我的手看，你自己呢。”然后他忽然伸手，用手指在宋屿嘴唇上方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擦，是碰——指尖落在他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起皮了。明天给你带润唇膏。”他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

　　前世也有这样一次。高二冬天，宋屿嘴唇干得起皮，夏临川看了他好几眼，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管润唇膏扔给他，说“我没用过，新的”。宋屿用了。那管润唇膏后来一直留着，用到只剩一点底，没舍得扔。他从来没问过夏临川那管润唇膏去哪了，也从来没告诉他——它在他书包最里层，和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一张物理实验的数据表放在一起。现在夏临川直接碰了他的嘴唇。他说“明天给你带润唇膏”。前世他只能扔给他，因为不敢碰。现在他碰了，因为他大概也知道——这次宋屿不会躲。

　　晚上，宋屿在笔记本里写道——

　　“今天他给我带了护手霜。药用的，防冻裂。他说‘你手也容易裂’。我记得前世他冬天手会冻红，右手食指第二指节的位置，和旧疤挨着。那时候我不敢看，更不敢给他买护手霜。现在我敢了。他也敢了。他还说‘明天给你带润唇膏’，然后用手指碰了我的嘴唇。前世他给过我一管润唇膏，说‘我没用过，新的’。我用完了，把空管藏在书包最里层，和润喉糖的盒子、物理实验的数据表放在一起。那时候我以为这些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现在我知道不是——他也在攒，他笔袋里那些纸条就是证据。我们都在用同一个节奏敲手指，都在把对方递来的东西叠好放进口袋。前世我们用了三年都没走到今天这一步。现在我用了不到三十天。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我变了——我以前不敢伸手，现在敢了。我以前不敢承认，现在敢了。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藏起来的事。现在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伸出手的事。哪怕手会凉，哪怕手会抖，伸出去就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明天夏临川会带润唇膏。味道大概是他自己挑的。明天宋屿会用，然后告诉他——不告诉也行。反正他看宋屿的嘴唇就能知道他用了。他现在已经不躲着看宋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