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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倒数第264天 细节 周一早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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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自习,宋屿翻开笔记本,没有写“第几天,他还活着”。那个句式他已经用了快一个月,今天忽然不想用了。他盯着空白页面看了几秒,然后落笔——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高领毛衣。袖口有一道很浅的螺纹,右手虎口的位置蹭了一点白色粉笔灰——大概是早上被老师叫去擦黑板了。他到教室比我早,牛奶已经放在我桌上了,温的。吸管角度比平时斜了一点,他插的时候大概手滑了。”
他写完把笔放下,抬头看前排。夏临川正低头翻课本,左手放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个节奏。宋屿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无名指第二指节上的旧疤在日光灯下颜色很淡。他右手虎口上那道粉笔灰还在,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宋屿低下头,又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他虎口有粉笔灰,没擦。我想帮他擦,但他在前排,我够不着。如果我够得着,我会用拇指蹭掉。他不会躲。他现在已经不躲了。”
写完这行字,他的笔尖停了一下。前世也有这样一个早上——不是具体哪一天,是某种重复了无数次的场景。夏临川被老师叫去擦黑板,回到座位上,虎口沾了粉笔灰,自己没注意。那时候宋屿坐在后排,看到了,想帮他擦,但不敢。他连递张纸巾都不敢,怕夏临川问“你怎么这么关注我”,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但现在他敢了。他够不着,但他敢在心里承认——我想帮他擦。他不会躲。
课间,夏临川回头。不是侧头,不是借着活动脖子往这边扫一眼——是整个人转过身来,胳膊肘搭在宋屿的课本上。“下节课物理实验,咱俩一组。老师分的。”他把“老师分的”四个字咬得特别轻,轻到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宋屿合上课本。“好。”
他没拆穿。他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他来约我做实验,说老师分的。骗人。上周实验分组表我看到了,我和洛雁一组,他和班长一组。他什么时候去找老师换的,我不知道。”前世也有物理实验课。那时候他和夏临川也分在一组过——不是夏临川要求的,是学号挨着。宋屿当时坐在实验台对面,全程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低头记数据,记得乱七八糟。夏临川问他“你记的什么”,他说“数据”,夏临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说“你这谁看得懂”。然后拿过去帮他重新整理了一遍。后来那张数据表宋屿一直留着,夹在课本里,纸边都磨毛了,他也没舍得扔。那张表上夏临川的字迹,比他自己的字还多。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了。他还能伸手帮他拨碎发。
物理实验在实验室做,测重力加速度。夏临川调仪器,宋屿记录数据。打点计时器在纸带上嗒嗒嗒地敲,敲得很有节奏。夏临川低头调光电门的高度,调了三次都没调好,皱着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宋屿伸手帮他把碎发拨上去——手指碰到他额头的那个瞬间,夏临川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光电门往宋屿那边推了推,意思是你来调。
“你手稳。”他说。耳尖有一点红,但他没有把脸偏过去。
宋屿接过光电门,把高度调好。他的手确实很稳——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他在心里把这一幕演练了太多遍。前世他也帮夏临川调过仪器,但那是碰巧分到一组,碰巧夏临川说“你来调吧”,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调了五次才准。夏临川在旁边等着,没催。当时他觉得那是自己手笨,后来才知道——不是笨,是太紧张了。现在他不紧张了。不是不喜欢了,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需要紧张,只需要稳稳地做每一件事。他在笔记本上匆匆画了几笔,假装在记数据,实际上写的是:“他额头很光,碎发碰到我手指的时候有点痒。他耳尖红的速度比上个月慢了——不是不红了,是红得慢了,好像他已经习惯我了。我想让他一直习惯下去。”
中午食堂。夏临川把糖醋排骨拨给宋屿,宋屿把红烧肉拨给夏临川。筷子在餐盘之间熟练地来回搬,和肌肉记忆一样。夏临川低头扒饭,忽然说:“下周三期末考试。”
“嗯。”
“考完就放寒假了。”
宋屿的筷子停了一下。寒假。离八月又近了一步。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排骨,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棕色。前世放寒假之前,夏临川也说过同样的话——“考完就放寒假了”。那时候宋屿正在心里盘算寒假能不能找个理由约他出来,但想了整整一个寒假都没敢开口。开学回来,夏临川晒黑了一点,他说他去了姥姥家,城东那边。宋屿当时只是觉得那个寒假特别长。
现在他知道那个寒假之后,还有最后一个春天。然后是夏天。
“寒假你有什么安排。”他问,声音尽量放平。
“还没想。可能在家打游戏。”
“真的在家打游戏?”
夏临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被戳穿的心虚,但很快被别的东西盖过去。“可能去城东。我姥姥家在那边。每年寒假都会去住几天。”
城东。宋屿的手指在餐盘边缘攥紧了。前世他听夏临川说过同样的话,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城东”意味着什么,只当是普通的闲聊。现在他知道了。他低下头,把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夏临川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正在挑青椒,把宋屿盘子里的青椒一片一片夹到自己碗里。宋屿看着他夹青椒的手指,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那种温柔的握,是下意识的——他的手指圈住夏临川的手腕,力道有点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前世他从来不敢做这个动作。别说握手腕,连碰手背都觉得是越界。但现在他握着夏临川的手腕,夏临川没有挣脱。
“怎么了。”夏临川抬起眼看他。
“……你手腕上有个红印。刚才做实验被器材硌的?”宋屿松开手,指了一下他手腕内侧一小块发红的皮肤。他说了谎——那个红印其实很小,他根本不确定是不是做实验硌的。他只是想握住他,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他需要确认他还在这里。前世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确认,每一次都假装不在意,结果最后只在意这一件事。
夏临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事。不疼。”他揉了揉那个红印,继续夹青椒。
宋屿把筷子放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字。洛雁从旁边路过,看了他一眼:“你吃饭还记笔记?”他没回答。他在写——“他寒假会去城东。每年都去。那个雨夜,他为什么在城东立交桥,会不会和这个有关?我不知道。但我要搞清楚。今天握了他的手腕,他没躲。前世的我大概永远不敢。”
下午体育课。夏临川坐在台阶上,膝盖蜷起来,暖手宝握在手里。宋屿坐在他旁边,膝盖碰到他的膝盖。他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他把今天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高领毛衣的螺纹袖口,虎口上的粉笔灰,实验室里帮他拨上去的碎发,食堂里他低头挑青椒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手腕内侧那个根本不明显的红印。这些细节很小。小到除了他没有人会注意到。前世他也在意这些细节,但他不敢记,不敢看,不敢承认自己记得。好像承认了就输了。可是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在比赛。他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晚了十年,但至少不晚。
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道——
“今天没有写‘他还活着’。因为今天不需要提醒自己。我看到他毛衣袖口的螺纹,看到他虎口的粉笔灰,看到他把光电门推过来说‘你手稳’。这些细节就是他活着的证据。前世我错过了太多——他的粉笔灰,他的旧毛衣,他切草莓时翘起的拇指,他说‘城东’时往下沉的语调。那时候我不敢看,不敢记,怕自己陷得太深。现在我知道,不是陷得太深,是藏得太浅。我想把这些细节攒起来,攒到足够多,多到可以对抗时间。”
他把笔放下。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手机屏幕亮着,天气预报刷新了——未来一周晴转多云。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寒假。城东。前世他对这些字眼毫无反应,现在他要把它们一个一个拆开,看清里面藏着的每一个细节。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