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之前说爱你》艾流星

25、第二十五章 倒数第272天 火锅 周六傍晚，

　　周六傍晚，宋屿在家翻物理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

　　夏临川：“在干嘛。”

　　宋屿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夏临川主动发消息的次数屈指可数，通常都是他先发，夏临川回。偶尔夏临川主动，也多半是“明天有雨记得带伞”或者“物理作业最后一题你会不会”。像这种没头没尾的“在干嘛”，属于稀有物种。他打字回去：“写卷子。你呢。”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宋屿以为他要发一篇小作文，最后只蹦出来一行字：“我妈给了我两张火锅店优惠券。今天到期。”

　　宋屿盯着这行字，嘴角往上翘。又是“我妈给的”，又是“优惠券到期”。这个人约人吃饭永远要找个外部理由，好像不找个理由就会暴露什么似的。他回了一条：“所以？”

　　过了十几秒，夏临川回：“所以你来不来。”

　　宋屿从床上弹起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扣。出门前他换了三件外套——第一件太薄，第二件颜色太丑，第三件是那件藏蓝色的，上个礼拜穿这件的时候夏临川多看了他两眼。他把灰色围巾围好，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下巴。

　　火锅店在商业街二楼，人声鼎沸，热气把玻璃窗蒙成一片白雾。宋屿上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夏临川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摆着鸳鸯锅，红汤那一半还没开，白汤已经咕噜噜冒泡了。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手肘，小臂上青色的血管在暖光下隐隐约约。菜单摊在桌上，他正低头勾菜，眉心拧着那个浅浅的“川”字，笔尖在“毛肚”和“黄喉”之间犹豫。宋屿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他在想，这个人点菜的时候皱眉头，是在想我喜欢吃什么吧。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酸——不是坏的酸，是那种柠檬糖的酸，酸完就是甜的。

　　他走过去，在卡座对面坐下来。夏临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菜单推过来。

　　“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宋屿低头扫了一眼菜单。毛肚勾了，黄喉勾了，虾滑勾了，土豆勾了，藕片勾了——全是他在食堂多夹过两筷子的菜。他加了一份撒尿牛丸，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毛肚。”他问。

　　“你上次在食堂说火锅比食堂好吃。”

　　“那是一个月前说的。”

　　夏临川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低着头摆弄。“我记性好。”他含糊地说，然后把一双筷子递给宋屿。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粉。

　　宋屿接过筷子，手指擦过他的手指。他把筷子在碗沿上对齐，让那一瞬间的触感在心里多停留了几秒。记性好。他每次都说记性好。不是记性好——是只记我。这个发现已经不算发现了，但每次重新验证一遍，还是能让他把脸埋进菜单后面偷偷笑。

　　火锅咕噜噜地煮开了，白雾从锅沿往上蹿，整个桌面都被笼罩在一层混着花椒和牛油香气的热浪里。夏临川把毛肚全倒进白汤里，不是红汤——红汤那边他下了自己爱吃的午餐肉。他记得宋屿不太能吃辣。宋屿看着他在白雾后面涮毛肚的样子，睫毛上挂着水汽，鼻尖被热气蒸得有点红，手指夹着长筷子在锅里翻来翻去，捞到第一片毛肚就往自己这边递。

　　“你吃。我不急。”

　　宋屿把毛肚接过来，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毛肚脆脆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嚼得特别慢。他在记这一口——十二月的某个周六，夏临川涮的第一片毛肚给了他。

　　“你爸妈呢。”宋屿问。

　　“出差。周一才回来。”夏临川低头涮黄喉，“这两天家里就我一个。”

　　宋屿夹牛丸的筷子停了一瞬。一个人在家。周六晚上。他约了自己吃火锅。这个顺序让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得他差点脱口而出——那明天我也来陪你。但他只是把牛丸放进嘴里，被烫得倒吸一口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临川推了一杯凉茶过来。

　　宋屿喝了口凉茶，把牛丸咽下去。然后他从锅里捞了一片黄喉，放到夏临川碗里。动作很轻，放完就把筷子收回去继续捞自己的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夏临川看着碗里那片黄喉，停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耳朵又红了。宋屿在心里记了一笔：给他夹菜，他吃了，没说话，耳朵红。和上次在图书馆夹卤蛋一样。这个反应是稳定的。稳定到宋屿想再试一次。

　　吃完火锅出来，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脸上的热度瞬间退了一半。街道湿漉漉的，下午下过一阵小雨，柏油路面反着路灯的光，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两个人都没说话，并肩走在回宋屿家的路上。夏临川推着自行车，宋屿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个一个地拉长又缩短。空气里还有火锅店带出来的花椒味，混着冬夜的清冽。

　　“下周期末考试。”夏临川说。

　　“嗯。”

　　“你物理复习了没。”

　　“没有。”

　　“就知道。”夏临川从书包里掏出几页纸，递给他。不是复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整齐，每道题的解题步骤都列得很清楚，旁边还标了“必考”和“易错”。

　　“你什么时候写的。”宋屿接过来，翻了两页。纸张边缘有点卷，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不是一次写完的。

　　“这两天晚上。反正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夏临川说完把脸偏过去看街对面的路灯。路灯没坏，他看了很久。

　　宋屿把复习资料折好放进口袋里。这张纸他会留着。和纸条、创可贴、充电宝便利贴、银杏叶放在一起。他的笔记本已经快夹不下了，但他还在攒。每多攒一样，他心里的证据就多一条——夏临川在乎他。

　　到了楼下，宋屿停下来。夏临川扶着自行车站在路灯底下，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遮住下巴。路灯的光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和图书馆窗边的晨光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明天。”他说。

　　“明天？”

　　“明天你来不来我家。”他把话说完，语速很快，快到“来不来”和“我家”差点黏在一起，“反正我一个人。你物理不是还没复习完。”

　　宋屿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几张手写复习资料，纸边硌着指腹。“好。”他说。然后他上楼，走到二楼拐角，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夏临川还站在路灯下，正抬头看着楼上。宋屿把手贴在玻璃上，指尖是凉的。夏临川看不到，但他在下面挥了一下手，然后骑上车走了。

　　宋屿站在二楼拐角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胸口还在发胀。火锅的热气、涮毛肚的手指、路灯下的挥手，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每一帧都清晰得要命。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电量百分之九十二。明天。明天去他家。他家只有他一个人。他主动约的。

　　回到房间，他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太会写今天的日记了。那种感觉太满了。火锅的热气，涮毛肚的手指，路灯下的“明天你来不来我家”，还有他抬头看着楼上的样子。以前他会记“他又耳朵红了”、“他说了顺手”、“他撒谎”。但今天这些计数都不太够用了。今天他不是在计数。今天他是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如果不用倒计时就好了。如果他约我明天去他家，是真的只是复习物理，而我不用在回去之后翻笔记本的后面几页。

　　他把手按在笔记本封面上。后面那几页他今晚不会翻。今晚他只翻前面。今晚他只记一件事：明天，去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