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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倒数第274天 围巾 周四更冷了 ...

  •   周四更冷了。

      宋屿缩着脖子走进教室的时候,鼻尖冻得发红,手指插在校服口袋里不肯拿出来。桌上草莓牛奶照例放着,吸管插好了。他把牛奶拿起来,冰得指尖发麻,但他还是喝了——不喝的话夏临川会问。他太了解那个人了。就算背对着门,就算假装在看书,只要宋屿没动那盒牛奶,他能在三十秒内察觉。

      前排那个背影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笔,卷子摊在桌上纹丝不动。宋屿把牛奶喝完,把空盒扔进垃圾桶,然后等着。果然,夏临川回头了。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回头——是先往左边侧了一下,假装活动脖子,然后目光从他桌上扫过去,在空牛奶盒上停了不到半秒,又收回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要不是宋屿盯了他一早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宋屿低下头,让碎发遮住嘴角。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确认牛奶喝了,侧头角度约十五度,停留时间零点五秒。他的计数体系已经发展得非常完善了,从一开始只数“耳朵红了”,到现在细分出“回头看几次”、“主动找我几次”、“咽回去半句话几次”、“说‘顺手’时有几个字咬得特别轻”。这个体系在别人看来大概像个账本,但对他来说,这是他在这294天里攥紧的所有证据——夏临川在意他。

      课间,宋屿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绒混纺,摸上去很软。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他妈上周塞进他书包里的,说天冷了让他戴着。他只戴了一次,觉得太厚,就一直放在书包里。他把围巾叠好,拿起来,往夏临川座位走。走到一半停住了。直接给?怎么说?“给你戴”?太直接了。“我今天不冷,你用吧”?太假了——他鼻尖还是红的。他站在过道中间犹豫了整整三秒,最后把围巾折了两下,放在夏临川桌上,什么纸条都没留,转身就走。走回座位的路上他把步伐控制在正常速度,但他的后脑勺在发烫——他知道夏临川在看。他听到了笔放下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分钟,一条围巾从前面传回来。不是深蓝色那条。是灰色的,夏临川自己戴的那条,粗毛线织的,边角有一点起球,但叠得整整齐齐。围巾上压着一张纸条:“我有围巾。你的自己戴。”宋屿看着纸条,又看了看那条灰色围巾——它被洗得很干净,闻起来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夏临川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灰色围巾拿起来,系在脖子上。围巾太大了,绕了两圈还垂到胸口。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自己的深蓝色围巾又传回去了,附了一张纸条:“换。你不戴我就不戴。”

      过了好一会儿,夏临川没有回纸条。但宋屿看到他低下头,把那条深蓝色围巾系上了。动作很慢,先把围巾对折,再绕到脖子后面,两端交叉穿过折叠的那一头,拉紧。他系得特别认真,不像平时那个连鞋带都懒得系紧的人。系完之后他用手按了一下围巾下摆,然后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从侧面看,他的耳尖比任何一次都红。

      宋屿把脸埋进灰色围巾里,在心里尖叫。换了。他戴了我的围巾。他没有说“顺手”,没有说“买一送一”,没有找任何借口。他就那么戴上了。这个发现让他接下来两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

      中午食堂。宋屿端着餐盘在老位置上坐下来,围巾没摘。夏临川坐在他对面,深蓝色围巾也没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戴着对方的围巾,谁都不看谁。夏临川低头扒饭,耳朵一直红到耳后根。宋屿低头吃菜,糖醋排骨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的全部味觉都转移到了视觉上:夏临川穿着深蓝色围巾的样子,他的下巴埋在围巾边缘,手指偶尔抬起来拨一下围巾下摆。那围巾刚才还在自己书包里。

      “你们两个什么情况。”洛雁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弹了两趟,“互换围巾?这是什么新潮流?”

      “冷。”宋屿说。

      “没来得及洗。”夏临川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洛雁用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想再看了”的表情翻了个白眼,端着餐盘走开了。

      夏临川把脸埋进餐盘里,耳朵红得发紫。宋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比平时甜。

      下午放学,银杏树下。树枝已经完全光秃了,路灯把交错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宋屿和夏临川各自戴着对方的围巾站在树下等车。两个人都没说话。宋屿的车先来了,他没动。夏临川也没提醒他。又等了一辆。再等了一辆。三路车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夏临川站直身体,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下巴。

      “明天周五。”他说。

      “嗯。”

      “这周值日咱俩又不在一组。”

      “……嗯。”

      沉默。然后夏临川把手从围巾里伸出来,朝宋屿挥了一下,上了车。宋屿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把脸埋进灰色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围巾上还有一点点夏临川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息。他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那张早上传过来的纸条——“我有围巾。你的自己戴。”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译了一遍:我舍不得你冻着。我不会好好说。但你给我的我会戴。

      晚上,宋屿坐在书桌前,把那条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翻开笔记本,把今天那张纸条夹进去,然后拿起笔。

      他没写日记。他写了一张字条。不是给现在的夏临川——是给十年后的自己。他不知道彗星会带走什么。但他想留下证据。

      “他今天戴了我的围巾。没说顺手。没说买一送一。就戴了。洛雁问,他说‘没来得及洗’。骗子。他洗过了——洗衣液的味道和我校服上的一样。他的围巾在我这。灰色的,粗毛线的,边角有点起球。我今晚枕着它睡。”

      他把字条折好,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然后关了台灯,躺下来,把灰色围巾盖在眼睛上。毛线的味道淡淡的,像夏临川靠在银杏树干上不说话时空气里的气息。他把围巾往下拽了拽盖住嘴,想起今天夏临川戴着深蓝色围巾低头扒饭的样子,耳朵红到耳后根的样子,说“没来得及洗”时声线抖了半拍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让他胸口发胀,像被人往肋骨里面塞了一团暖烘烘的棉花糖,又甜又软,挤得他呼吸都乱了。但他没动。他就那样躺着,让自己被这股甜意裹住。

      然后他想起八月。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天气预报他下午刚查过——未来一周没有雨。但这不算数。八月的暴雨不会提前一周告诉你。它会突然来。像十年前一样。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云朵图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来,重新把围巾拉上来盖住眼睛。

      今晚是甜的。今晚他有灰色围巾。今晚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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