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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倒数第276天 便签 周二早上, ...

  •   周二早上,宋屿到教室的时候,桌上不止有草莓牛奶。牛奶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杯。不是他的。他的保温杯在书包侧袋里,已经灌好了热水。这个是新的,深蓝色杯身,杯底贴着一张便签,夏临川的字迹:“天冷了。你那杯子上次摔坏了盖子。这个是我妈单位发的,不要钱。”

      宋屿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热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不是白开水,是红糖姜茶。他愣了好几秒。夏临川怎么知道自己这两天——他好像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但夏临川好像从来不用他说。红糖姜茶的味道又甜又辣,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拧上盖子,把便签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课间,他去饮水机前接水。夏临川也在,正弯着腰拧水龙头。他看到宋屿,直起身,往旁边让了一步。“杯子用了没。”

      “用了。”宋屿把保温杯放到水龙头下面,“你怎么知道我今天——”

      “上周四你趴桌上不动,脸白得跟纸一样。你以为我没看到。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你每次到这几天就脸色很差。”夏临川把水杯拧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别接凉水。接热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上次你偷偷接凉水被我看到了。”

      宋屿张了张嘴。他连自己偷偷接凉水都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暗地里看了他多少眼?他把水龙头拧到热水那边,听着热水咕噜噜灌进杯子里。蒸汽蒙在脸上,把他的表情藏得很好——他在笑,眼睛弯了,嘴角往上翘,整个胸腔里都在翻涌着那种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隐秘快乐。但笑着笑着,他把杯子接满了,盖上盖子,那股热从掌心往上传,暖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在对我好。他一直在对我好。可是那个雨夜也在靠近。每过一天,日历就往八月翻一页。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怕失去他。他抱紧保温杯,往座位走。走到一半,差点跟洛雁撞个满怀。

      “你抱着杯子笑什么。”洛雁狐疑地看着他。

      “没笑。”

      “你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宋屿把嘴抿成一条线,绕过她走了。

      中午食堂,夏临川把糖醋排骨全拨给宋屿。然后从他盘子里把青椒全挑走了——动作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的。宋屿看着他的筷子在两人餐盘之间来回挪,心里数着:这是第几次了?从第一天到现在,他每次都挑走自己不爱吃的菜,每次都把好吃的全拨过来。食堂阿姨大概都认识他们了。

      下午体育课,夏临川去打篮球。宋屿坐在台阶上,手里抱着那个深蓝色保温杯。杯壁还是温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红糖姜茶,已经不太烫了,但还是很甜。他往球场看——夏临川投进一个三分,下意识往台阶这边扫了一眼。宋屿举了一下杯子,夏临川把脸转回去,但从侧面看,他的耳尖在阳光下是粉红色的。

      宋屿把杯子贴在膝盖上。他在心里数:耳朵红了第五次。不对,是第五又二分之一次。刚才饮水机前面那次只红了左边。他已经开始按左右耳分别计数了。这个变化让他心里那股暗爽又翻涌上来——被照顾的感觉,被记住的感觉,被红糖姜茶和提前插好的吸管和“顺手买的”包围的感觉。每一件都是甜的,甜得他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但那个念头又会突然冒出来——我是来救他的。不是来谈恋爱的。他猛地把杯子拧紧,放在台阶上。他是来救他的。可他到现在连那个雨夜的细节都没搞清楚。他只知道八月上旬,只知道城东立交桥,只知道出租车失控撞上护栏。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天台,不知道他上车之前在干什么,不知道他那天下午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贴创可贴、有没有喝红糖姜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便签——是早上那张“天冷了”。他把便签往里推了推,推到口袋最深处。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写了一遍:我是来救他的。但现在,我看着他在球场上投进三分回头看我的样子——我想救他,也想被他这样看一辈子。

      放学后,两人又走到了银杏树下。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宋屿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杯子好用吗。”夏临川靠在树干上。

      “好用。”

      “那个姜茶是我妈煮的。她说女生——不是。她说天冷的时候喝这个暖胃。”他在“女生”那个词上刹了车,然后整个人就不自然了——耳尖开始泛粉,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书包带子。宋屿看着他,心里那颗跳跳糖又开始炸了。他想说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女生生理期”,你连这个都记住了,你比我记的还清楚。但他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好喝。”他说。

      夏临川没回答。三路车从街角拐过来,他站直身体背上书包。走出去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如果还冷,我再给你带。”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暮色里很闷,像一声被吞掉的叹息。宋屿站在银杏树下,把手从围巾里抽出来贴在脸上。脸很烫。

      晚上他翻开笔记本。他把今天那张便签展平,夹在贴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旁边。然后拿起笔写道——

      “第二十一天。他还活着。他今天给了我一杯红糖姜茶,差点说漏嘴‘女生生理期’。他连我去年这个时候脸色差都记得。他一直在看我。看了一整个去年,一整个今年,大概也会看到明年——如果我还有明年的话。我想被他一直这样看下去。但我回来不是为了被他看的。我是来救他的。可这两个目标越来越难分清了。”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然后继续写道——

      “今天他说‘明天如果还冷,我再给你带’。我怕的不是冷。我怕的是夏天。我怕的是八月的暴雨。我怕的是那天晚上他不在我眼前,而我只能像十年前一样什么忙都帮不上。距离八月还有多远?我不知道。但他说明天还会给我带姜茶。明天。至少明天,他还会把保温杯放在我桌上。至少明天,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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