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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倒数第277天 保温杯 周一早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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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自习,宋屿迟到了。不是起晚了——是他在家翻遍了抽屉找那个旧按键手机的充电线。线找到了,手机也能开机了,但屏幕有一条裂纹,不知道是之前就有的还是刚才摔的。他把手机充上电塞进书包里,踩着早自习铃冲进教室。
坐下一看,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不是平时那种斜斜的角度——今天是直直地插进去的,插得特别正,像是有人用手比了两次才按下去。宋屿把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翻开课本。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
前排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但夏临川的左手放在桌角,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宋屿认得这个节奏——是上次他用笔在笔记本上敲过的那个节奏。一下,两下,三下。现在夏临川在主动敲。宋屿低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自己的眼睛。他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颗草莓,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课间,宋屿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手机。屏幕暗着,他按了一下开机键——亮了。老旧的像素屏幕上显示着信号格和电量,一格一格跳得慢吞吞的。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校服内侧口袋。那个位置贴着胸口,能感觉到手机背面微微发热。备用。他在心里把雨夜清单上“备用手机”那一项划掉了。还剩什么——充电宝有了,备用手机有了,天气追踪每天都在做。接下来要搞清楚的是那个疑点:城东立交桥。他为什么会在那辆车上?
他把笔记本翻到雨夜档案那几页。看着那行“他为什么离开天台——不确定”,把笔拿起来,在下面又加了一条新的——“他那天晚上出门之前,有没有和谁约好?有没有人让他去什么地方?”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夏临川在天台上等流星雨,然后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上课铃响了。宋屿把笔记本合上。
中午食堂,夏临川端着餐盘在老位置上坐下来。他今天点了糖醋排骨——两份。他把其中一份全拨到宋屿盘子里,动作熟练得像肌肉记忆。
“你今天怎么又点了甜的。”宋屿问。
“想试试能不能吃习惯。”夏临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拧起来。然后他把骨头吐在餐盘边上,喝了口水。“还是不行。太甜了。”
宋屿看着他。他知道夏临川不是想“试”——他是想给自己多带一份。但他每次都说“试”,每次都说“不爱吃”,每次都说“顺手”。他们之间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顺手”里。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口,肉炖得很烂。和每次食堂做的一模一样。但他今天嚼着嚼着,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暑假真的打算在家打游戏?”他问。
夏临川正夹青菜,筷子顿了一下。“嗯。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问了好几次了。”
宋屿把筷子放下,端起餐盘站起来。“吃完了。走了。”
他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自然。他问得太多了——问“暑假有什么安排”,问“真的在家打游戏”,再问下去夏临川一定会起疑。但他忍不住。他需要知道那个夏天的八月,夏临川到底有什么计划。他有没有跟人约好看流星雨?他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他有没有——
“宋屿。”
夏临川从后面跟上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他在食堂门口追上宋屿,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你暑假是不是有什么事。”
宋屿转头看他。夏临川的眉心拧着那个浅浅的“川”字,表情是那种在担忧和嫌弃之间来回横跳的微妙平衡。他大概觉得宋屿很烦——一会儿问暑假、一会儿问手疼、一会儿问他在看什么书。但他还是在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从来不嫌宋屿烦。他只是表现得很嫌。
“没有。”宋屿说。
“那你老问我暑假。”
“……就是好奇。”
夏临川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暑假还早。到时候再说。”他率先推开食堂的门。正午的阳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框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宋屿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他算到一半,把笔放下,翻到笔记本雨夜档案那几页。看着疑点清单,把最后一行“他那天晚上出门之前有没有和谁约好”圈了起来。这个疑点他没法通过观察来解决。他必须问。但他不能直接问——直接问他就会起疑。他得找一个能自然聊到这个话题的时机。
他正想着,夏临川突然回头。宋屿猛地把笔记本翻回前面,动作太快,差点把笔甩出去。夏临川看着他,他假装看题,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符号。
“你物理作业写完了没。”夏临川问。
“还没。”
“晚自习之前要交。”
“知道了。”宋屿低头看练习册。作业还没写。雨夜档案也没查完。他在两份焦虑之间被挤得扁扁的,像一片夹在笔记本里的银杏叶。
放学后,银杏树下。夏临川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那个喝完的可乐罐。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地上还有几片残存的叶子,被风吹到树根旁边堆成一撮。宋屿弯腰捡起一片——边缘全焦了,叶脉还清晰。他把叶子放进口袋。
“你最近怎么老捡叶子。”夏临川说。
“好看。”
“每一片都好看?”
“每一片都不一样。”
夏临川没说话。他看着宋屿的口袋,那片叶子露出来一小截焦褐的边。然后他把可乐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不用捡。树明年还会长新的。”
宋屿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片叶子。明年。他又说了“明年”。他不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明年这棵银杏树还在不在——他不知道明年自己还在不在。但他说“树明年还会长新的”,他说得理所当然。宋屿把叶子往口袋深处压了压,让那片焦褐的边完全没入黑暗。
“明年你陪我一起看。”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夏临川没有回答。三路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他站直身体,背上书包,走出去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年。银杏叶黄的时候。”他说。然后上了车。
宋屿站在空荡荡的银杏树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那片叶子的边缘硌着指腹,又干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播了好几遍——他说了“明年”。他说“银杏叶黄的时候”。他说得和平时说“明天见”一模一样。好像“明年”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承诺,好像他从来不会在说“以后”的时候犹豫。
但宋屿知道不是。他见过夏临川第一次说“以后”时愣住的表情。他说“以后我们去看更大场的演唱会”,说完就愣了。他从来不说“以后”,从来不说“明年”。这是第一次。
晚上,宋屿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他把那片焦褐的银杏叶夹在贴着之前那片银杏叶的旁边。两片叶子挨在一起,一片是初秋的金黄,一片是深冬的焦褐。然后他拿起笔写道——
“第二十天。他还活着。他说‘树明年还会长新的’。他说‘明年银杏叶黄的时候’。他第一次承诺了明年。但我不知道明年他还会不会在。我会让他还在的。不管用什么方式。明年银杏叶黄的时候,我会让他亲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