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之前说爱你》艾流星

19、第十九章 倒数第278天 创可贴 周六的补课

　　周六的补课比平时更让人烦躁。风扇转得再快也散不掉那股攒了一整个上午的汗味和辣条味，窗外的蝉叫得像在开演唱会，黑板上的粉笔灰被日光灯照得飞舞成一片白雾。

　　宋屿趴在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昨天晚上他又没睡好。不是因为做梦——是因为那张纸条。“我也是。夏。”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凌晨两点。那三个字，一个署名，横笔画都在抖。他在脑子里把夏临川写下这几个字的画面重建了一百遍——他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的？还是站在宋屿桌边写的？是先写了“我也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夏”，还是一口气写完的？他的耳朵红了吗？他的手在抖吗？

　　这些细节他不可能会知道。但他在脑子里反复想，想到睡不着。

　　今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夏临川已经在座位上了。他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后脑勺上那几根永远翘着的碎发。宋屿经过他桌边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他注意到夏临川的右手上，食指第二个指节——贴了一张创可贴。不是那种肉色的医用创可贴。是便利店买的那种，上面印着卡通图案。一个小小的草莓。

　　宋屿站在他桌边，盯着那张创可贴看了好几秒。草莓。卡通图案。他在便利店货架前面站了多久才挑中这一盒？他买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如果宋屿看到了，会不会笑？如果他笑了，那手疼也值了。

　　宋屿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贴着银杏叶的那一页。他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句：“他手上贴了草莓创可贴。”然后划掉了，改成：“他受伤了。”

　　中午食堂，夏临川把餐盘放在桌上，在宋屿对面坐下来。他今天没有把糖醋排骨全拨给宋屿——因为他根本没点。他点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青菜，还有一碗白饭。他看着宋屿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把自己的筷子伸过来，夹走了一块。

　　宋屿愣住了。“……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今天想试试。”夏临川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拧起来。然后他把骨头吐在餐盘边上，喝了口水。“还是太甜了。你们爱吃甜的人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宋屿盯着他。他注意到夏临川拿筷子的那只手——右手——食指上的草莓创可贴在食堂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创可贴边缘有一点点翘起来了，大概是洗手的时候沾了水。

　　“你手怎么了。”宋屿问。

　　夏临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什么。”

　　“贴了创可贴。”

　　“削苹果划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苹果了。”

　　“我妈说多吃水果。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去了，动作有点刻意。

　　宋屿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糖醋排骨往夏临川那边推了推。“那你别吃这个了。给你拨番茄炒蛋。”

　　“不用。”

　　“你不是说太甜了吗。”

　　“拨了就拨了。”夏临川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没有再说什么太甜了。他把那块排骨吃完了，骨头放在餐盘边上，和之前那块并排。

　　宋屿低头扒饭，余光一直黏在夏临川那只受伤的手指上。削苹果划的——这个人连撒谎都懒得编个像样的理由。但他贴了草莓创可贴。他本可以贴肉色的，医用那种，谁也注意不到。可他贴了草莓的。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夏临川没有去打篮球。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就是宋屿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的草莓创可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颗卡通草莓笑得没心没肺。

　　宋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今天不打球？”

　　“手疼。”夏临川说。然后很快补了一句，“不是削苹果的那只手。是左手手腕。昨天做俯卧撑扭了一下。”

　　骗人。做俯卧撑扭手腕？这个人撒谎的水平最近退步了。但宋屿没有拆穿。他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

　　“喝水。”

　　“不渴。”

　　“你嘴唇都干了。”

　　夏临川伸手拿起那瓶水。他的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食指上的创可贴蹭到了塑料标签，发出极轻极轻的摩擦声。他喝了口水，把瓶子放下来。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那盒创可贴。还在吗。”

　　宋屿愣了一下。“什么创可贴？”

　　“上次你买的。给我之前——你自己不是也买了一盒吗。”

　　那是两周前的事了。宋屿买了一盒创可贴，本来是想自己用的——他穿新鞋磨脚，后跟贴了两张。后来夏临川感冒挂水，他把剩下的创可贴放在他桌上，说“给你，万一用得着”。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应该还在。在书包里吧。”宋屿把书包拿过来翻。侧袋里，压在最底下。一小盒创可贴，已经用了几张，还剩大半盒。他递给夏临川。

　　夏临川接过去，看了看盒子上的说明，然后拆开，从里面抽了一张。他把那张创可贴递给宋屿。

　　“你手指上也有一道口子。”

　　宋屿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根部，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是早上削铅笔的时候被刀片蹭了一下。他以为没人注意到。他接过去，把创可贴贴在拇指上。没有卡通图案。就是普通的肉色医用创可贴。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口子。”

　　“你刚才翻书包的时候看到的。”夏临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快集合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盒创可贴。别用完了。留一张。”

　　“为什么。”

　　“万一。”他说完，加快脚步朝操场走过去。

　　宋屿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拇指上那张肉色创可贴。他想起夏临川食指上那颗草莓——卡通图案的，便利店买的那种，小孩子才用的那种。

　　他把创可贴盒子塞回书包侧袋。夏临川说“留一张”。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受伤了——他右手食指上那道口子，肯定不是削苹果划的。也许是削铅笔，也许是裁纸，也许是做手工，也许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刀片。但他不想说。他从来不说自己哪里疼。

　　晚上，宋屿坐在书桌前。他把拇指上那张创可贴撕下来，看了看那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它贴在了笔记本里，贴在贴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旁边。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道——

　　“第十九天。他还活着。他手指上贴了草莓创可贴。卡通图案。他说是削苹果划的——他从来没削过苹果。他把我的糖醋排骨吃了两块，说太甜了，但还是吃完了。他看到我手上有一道口子，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留一张创可贴，万一。没有下文。万一什么？万一你还需要？万一我还需要？”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然后继续写道——

　　“我想问你——你手上那道口子疼不疼？你每次贴创可贴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如果他看到了，会不会觉得这颗草莓很好笑？我看到了。我没笑。我想把它拍下来。我想把它收藏起来。我想把所有你假装不疼的瞬间都收藏起来。”

　　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往后翻到雨夜档案那几页。看着那几行字——雨夜。八月。城东立交桥。疑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疑点”下面加了一行：“他经常受伤。草莓创可贴。说是削苹果划的。那天晚上他出门之前，有没有受什么伤？有没有什么让他分心的事？”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十年前的高中三年，他只是偷偷看他，偷偷喜欢他，从来没想过去搞清楚他每一天经历了什么。现在他需要知道。不是想知道——是需要。因为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在那个雨夜里变成变数。任何一个小伤口，任何一个让他分心的念头，任何一次他临时改变行程的决定，都可能是通往那个结局的岔路口。宋屿需要找到那条正确的路，然后把他拉上去。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手机屏幕亮着，夏临川发了一条消息。

　　“创可贴别贴太久。洗澡的时候记得撕下来。不然会捂烂。”

　　宋屿回他：“知道了。你的草莓创可贴也别贴太久。”

　　过了好一会儿，夏临川回了一条：“那颗草莓不是我自己挑的。便利店只剩这一款了。”

　　宋屿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骗子。便利店什么时候只剩一款创可贴了。但他没有拆穿。他回了一条：“那下次我帮你挑。”

　　夏临川没有回文字。他发了那个猫的表情包——还是那只把脸埋在爪子里、只露出两只通红耳朵的猫。

　　宋屿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窗外有虫鸣。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地板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被一张创可贴刚好盖住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