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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倒数第279天 试探 周六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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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宋屿七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又重新拼了一遍。日期不确定。地点确定。结果确定。但有一个疑点他反复想了好几天——夏临川为什么会在那辆车上?从天台到城东立交桥隔了大半个城市。他不是在等流星雨吗?为什么突然坐出租车去了城东?
他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雨夜清单上又加了几行字。
“疑点汇总:一、他那天晚上为什么在天台——等流星雨,这个确定。二、他为什么离开天台——不确定。三、他为什么去城东立交桥——完全不知道。四、他上车之前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五、他的手机是什么时候没电的——不确定。六、他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不记得了。”
他把手机放下,起了床。今天周六,九点半图书馆,夏临川约了他。他刷完牙,换好衣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按键手机——初中时用的,早就不开机了。他把它充上电,塞进书包里。
备用。什么都要有备用。充电宝有备用,雨伞有备用,手机也要有备用。
他不能再让“手机关机”成为任何意外的理由。
九点十五分,宋屿到了图书馆门口。夏临川还没来。他靠在玻璃门上,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消息——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掏出来确认了一遍电量。百分之九十六。够用。
九点二十八分,夏临川从街角拐过来。灰色卫衣,耳机只戴了一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他看到宋屿,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等了多久。”
“刚到。”宋屿接过豆浆,杯子是温的。无糖的。夏临川记得他不喝甜的豆浆——牛奶喝甜的,豆浆不喝甜的。这个细节他从没特意说过,但夏临川记住了。宋屿把杯口贴在嘴唇上,热气熏着他的上唇,他抿了一口,把心里那点翻涌的甜意和豆浆一起咽下去。
“你今天怎么主动约我。”他问。
“我哪有主动。就是昨天顺嘴问了一句。”
“顺嘴问了两遍。昨晚发消息又问了一遍。”
夏临川把豆浆杯往嘴边一挡,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双通红的耳朵尖。“……你喝不喝。不喝给我。”
宋屿把豆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了就是我的。”
夏临川没说话,推开图书馆的门进去了。宋屿跟在他身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上午的自习室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宋屿翻开物理练习册,做了一道题,抬头看了一眼夏临川。他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眉心拧着那个浅浅的“川”字。窗外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宋屿盯着那片浅金色看了好几秒,在心里把它收进了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文件夹——睫毛,浅金色,周六上午十点零七分。然后他低下头,把练习册翻了一页。
他在想那个疑点。城东立交桥。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那个地方自己只路过一次,很多年前。周围有什么来着——有一个加油站,一个已经废弃的汽车站,一条没什么人走的沿河小路。没有商场,没有学校,没有夏临川认识的人住在那边。至少他不记得有。
他抬起头,看着夏临川。夏临川正低头写卷子,笔尖沙沙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颧骨。宋屿张了张嘴,想问他——你暑假有什么安排?你八月初会去哪里?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夏临川头也不抬。“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随便。”
宋屿没再追问。他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画完又涂掉了。他不想让夏临川看到。这些疑点他会自己查清楚的。不能问,就观察。不能直接知道,就旁敲侧击。
中午两个人去便利店买泡面。宋屿坐在老位置上,夏临川把叉烧夹到他碗里。“我不爱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就是一直不爱吃。”
宋屿低头看着那块叉烧。他知道夏临川不是不爱吃。第一次在食堂吃糖醋排骨时他就知道了——他把排骨全拨给自己,说“今天不爱吃甜的”。但“今天”变成了“每次”,“每次”变成了一直。他把叉烧夹起来吃了,然后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卤蛋,放到夏临川碗里。“你也不爱吃卤蛋对吧。我替你吃了一半,剩一半给你。”
夏临川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宋屿低头吃面。他在心里数:夏临川今天耳朵红了两次。一次在图书馆门口,一次在刚才夹卤蛋的时候。他现在已经能根据耳朵红的色号和速度来判断原因了。
下午做题的时候,夏临川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不是我问的——是你写在脸上的。”
宋屿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有。”
“你刚才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问号,全涂掉了。”
宋屿的手指攥紧了笔杆。他看到了。连草稿纸上涂掉的问号都看到了。这个人到底在暗地里看了他多少眼?
“……就是在想暑假的事。”宋屿说。这不算撒谎。他确实在想暑假的事——在想那个八月的雨夜。
“暑假还早着呢。”夏临川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笔尖沙沙响。过了很久,他说:“宋屿。暑假你有什么安排。”
宋屿的手指又攥紧了。他在问我。他是不是也在想暑假的事?他是不是也有什么计划?他会不会说——我想去看流星雨?
“还没想好。”宋屿说,“你呢。”
“不知道。可能待在家里打游戏吧。”夏临川把卷子翻了一页,动作很随意。
宋屿看着他。他说“待在家里打游戏”,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因为那个雨夜,他不在家里。他在天台上等流星雨,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城东立交桥,然后——他希望夏临川能多说一点。但他没有追问。追问太明显了。他不能让他察觉。
“……暑假还早着呢。”他最后说,把夏临川的话重复了一遍。
夏临川没有抬头。但他的左手放在桌子底下,没有拿上来。宋屿看到了——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和上次写“我也是”的时候一样,横笔画都在抖。
那天傍晚,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分开。夏临川往左走,三路车的站牌。宋屿往右走,七路车。他走了几步,忽然被夏临川叫住。
“宋屿。”
他回头。夏临川站在路灯底下,灰色卫衣的帽子抽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挥了一下。
“明天见。”
宋屿看着他转身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雨夜那几页继续写道——
“第十八天。他还活着。今天他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在想暑假的事。他问我暑假有什么安排。我说没想好。他说在家打游戏。我知道不是真的。但我不能问。我怕一问就忍不住把所有的恐惧都倒出来。我怕他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怕什么。”
他停了一下。然后翻到前面,在贴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旁边补了一行字——
“他今天耳朵红了两次。豆浆无糖,卤蛋半个。睫毛浅金色。周六上午十点零七分。这些碎片我都在记。他的碎片。雨夜的碎片。两个我都在收集。一个是我不想失去的日常,一个是我必须阻止的意外。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但在达到那个目的之前,我不能让自己太沉迷于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