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之前说爱你》艾流星

16、第十六章 倒数第281天 酸 周三早上，

　　周三早上，宋屿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没有草莓牛奶。
　　他站在座位旁边愣了大概三秒。然后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翻开课本。没事的。可能他今天起晚了。可能便利店没开门。可能他只是忘了。他又不是必须每天都给自己带。

　　但他的手还是在桌上空荡荡的位置摸了一下。凉的。只有桌面的温度。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排。夏临川已经到了，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翻课本。后脑勺上那几根碎发还是翘着的，和平时一样。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宋屿进教室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往门口看一眼。一眼都没有。

　　宋屿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排那个背影上——他翻书页的动作，他抬手揉眼睛的动作，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宋屿：他没有回头。他没有回头。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

　　夏临川咳了一声，然后清了一下嗓子。和平时上课提示答案时一模一样的声调。但现在是早自习，没有老师提问，没有人在找答案。

　　宋屿的手指攥紧了课本边缘。他只是在清嗓子。不是因为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泛起一阵酸。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酸，是很轻很淡的，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心上按了一下。他想——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不回头，我就开始慌。他不给我带牛奶，我就开始乱想。他清嗓子不是因为我，我竟然会觉得失望。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夏临川站起来去接水。经过宋屿桌边，脚步停了一下。宋屿抬头。夏临川看了他一眼，嘴张开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闭上，继续往前走。

　　宋屿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了？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是昨天那张便签写得太明显了吗？

　　整个上午，宋屿都在想这件事。数学课走神，被老师点了名。语文课走神，被洛雁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的眼睛一直往右前方那个位置瞟，瞟了一遍又一遍。夏临川没有回头过。一次都没有。

　　中午食堂。宋屿打好饭，端着餐盘习惯性地往靠窗那张桌子走。走了两步才发现——夏临川不在。他扫了一圈，看到夏临川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和班上一个男生面对面坐着。他在说话，在笑。嘴角翘着，眉飞色舞。那个笑容不是给自己的。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夏临川推了他一把。动作很随意，很放松。

　　宋屿端着餐盘站在原地。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喊“借过”，有人把筷子掉在地上叮当响。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一个空桌子旁边坐下来，一个人。然后低头开始吃饭。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不是因为食堂的菜不好吃。是因为他习惯把糖醋排骨拨给那个人。是因为他习惯在那个人说“今天不爱吃甜的”的时候回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是因为他习惯了对面的餐盘里总是少一份排骨。今天对面没有餐盘。

　　他拨弄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一块都没动。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夏临川去打篮球。宋屿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但他还是看了。夏临川投进一个三分，没有往台阶这边看。他又投进一个，还是没有看。第三个球没进，他骂了一声，弯腰捡球的时候，他的视线终于往台阶这边扫了一下。

　　只扫了一下。就收回去。

　　宋屿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杯壁是温的，里面的水是他自己在饮水机前兑的温水。今天没有人帮他兑水。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他觉得从喉咙到胸口都在发凉。

　　放学的时候，他们又走到了银杏树下。宋屿走得很快，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等他。夏临川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到了树下，两个人各自靠在树干的两边。

　　沉默。沉默了很久。银杏的枝干在暮色里伸展开，光秃的，没有几片叶子了。

　　夏临川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了。”

　　宋屿愣了一下。“什么。”

　　“你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食堂也没坐我旁边。体育课也没坐你平时坐的位置。”

　　宋屿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自己没坐他旁边。他注意到自己没坐台阶上。他全注意到了——但他一整天都没回头。他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做。这个念头让宋屿胸口那股酸意更浓了。他注意到我在躲他，但他没有追过来。他注意到我不在，但他还是和别的男生一起吃饭。他注意到我没坐那个位置，但他还是打了整节课的球才往这边扫了一眼。

　　“没什么。”宋屿说，“今天有点累。”

　　夏临川看了他两秒。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有一点犹豫，还有一点像是在组织语言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笨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宋屿——一盒草莓牛奶。

　　不是早上那盒。是新的，冰的，吸管已经插好了。

　　“早上那盒忘了给你。在书包里捂了一上午。”他说，“刚才去便利店重新买了一盒。这盒冷的。”

　　宋屿接过那盒牛奶。盒子冰凉，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低头看着吸管——和平时一样，提前插好的，角度有点斜。原来他没忘。原来他一直放在书包里。他不知道早上那盒为什么没拿出来，但他记住了。他重新买了一盒。他重新插了吸管。他在书包里放了整整一上午。

　　“你早上为什么没给我。”宋屿问，声音有点闷。

　　夏临川把脸偏过去，看着树干的另一边。“早上……有点事。忘了。”

　　骗子。宋屿想。他早上犹豫过。他在自己桌边停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今天一整天的反常——不回头，换座位，不往台阶这边看——都和早上那个没说出口的话有关。他在躲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夏临川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粉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漫。和平时一模一样。

　　“谢谢你给我买牛奶。”宋屿说。

　　夏临川的耳朵红得更快了。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边脸，闷闷地说：“明天别再坐那么远了。”

　　宋屿的手指在牛奶盒上收紧了一下。他不想让夏临川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他在笑。不是之前那种肩膀都在抖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压在嘴角上的、带着一点酸涩的笑。原来他也在意我坐得远。原来他也会不习惯。原来他也会在我没坐他旁边的时候，和别的男生吃饭都心不在焉。他知道了。他确认了。但这个确认里带着一层新的酸——因为他也害怕。他也在藏。他早上没给我牛奶，是因为他在纠结什么。他在纠结什么呢？是不敢对我太好吗？是怕我误会吗？是怕他自己越陷越深吗？

　　宋屿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纸。谁都不敢捅破。因为他怕彗星来的时候自己会消失，他怕留下夏临川一个人难过。而夏临川呢——也许他怕的，是连这层纸都没了之后，他连“顺手”这个借口都找不到了。

　　“明天。”宋屿说，“明天我坐你旁边。”

　　夏临川没回答。但宋屿听到他在围巾后面轻轻哼了一声。不是嗤笑，是那种被说中了心事又不想承认的、闷闷的哼哼。

　　三路车从街角拐过来。夏临川站直身体，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去两步，他没有回头，但他把手从围巾里伸出来，朝宋屿挥了一下。手势和平时说“明天见”一模一样。

　　宋屿看着他的背影，把草莓牛奶的吸管含在嘴里吸了一口。凉的。很甜。但甜里带着一丝涩。他想起今天早上空荡荡的桌面，想起食堂里夏临川跟另一个男生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打了整节课的球才往这边扫了一眼。那些瞬间都是酸的。是那种暗恋里自带的酸——你对他好你就慌，你不对他好他更慌。你坐得远他会注意到，但你坐得近你又怕自己沉溺太深。

　　但他们又都控制不住。

　　晚上，宋屿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他把今天那盒草莓牛奶的包装纸展平，夹在贴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旁边。然后拿起笔写道——

　　“第十五天。他还活着。今天早上桌上没有牛奶。我一整天都在想他为什么不给我。他不是忘了，他在书包里放了一上午。他早上在我桌边停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今天也在躲我——不回头，换座位，不看我。他躲我的样子和我躲他的样子，大概是同一种。我想躲是因为我怕自己陷太深。他躲我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是不是也在怕——怕那层纸捅破之后，我们连‘顺手’都做不到了。”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然后继续写道——

　　“但他说了‘明天别再坐那么远了’。他也在意我坐得远。他也会不习惯。所以明天我要坐他旁边。哪怕越陷越深。哪怕纸会破。哪怕彗星会来。暗恋这件事，最不讲道理的就是——明明在酸，还是想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