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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倒数第283天 值日 周一的值日 ...

  •   周一的值日表排得相当不讲理。

      宋屿盯着走廊公告栏上那张皱巴巴的表格,确认了三遍——他和夏临川的名字被写在同一行。这周他们同组值日,他擦黑板,夏临川扫地。表格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行字——“你俩一组行了吧别再来找班长换了”,后面画了个翻白眼的小人。一看就是洛雁的笔迹。

      宋屿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行字。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他抬手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很小很小的勾。用指甲画的,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身往教室走,嘴角压都压不住。

      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日光灯嗡嗡响,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后排桌椅上像一排黑色的琴键。操场上的广播断断续续飘过来,是一首宋屿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

      宋屿站在讲台上擦黑板。数学课的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公式套公式,最右下角还留着一道没讲完的例题。他犹豫了一下,把那道题留着没擦。粉笔灰像一场微型暴风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袖口上。他眯着眼睛挥动黑板擦,被呛得咳了两声。

      “你擦黑板的方式不对。”

      夏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扫帚,下巴搁在扫帚柄顶端。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他浅棕色的眼睛照得很透。

      “从上往下擦。你这样左右乱挥,粉笔灰全飞你自己身上了。”他说。

      “那你来。”

      夏临川把扫帚靠在讲台边上,走上讲台,从宋屿手里抽走黑板擦。手指擦过宋屿的手背,很快,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宋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被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他把手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没蹭掉那种热度。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夏临川擦黑板的背影。夏临川抬手的时候后腰的校服会往上跑一截,露出一小片皮肤。脊椎右侧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

      宋屿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到讲台旁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夏临川还在擦黑板最上面那行字。他够不太到,踮起脚尖,校服下摆往上跑得更厉害了。

      “你够不着就别擦了。”宋屿说。

      “够得着。”

      “你脚尖都踮成芭蕾舞了。”

      夏临川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凶巴巴的,但耳尖是粉的。

      他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转过身来。头发上落了一层白色的粉笔灰,睫毛上也是,鼻梁上也是,看起来像刚从面粉袋里钻出来。他浑然不觉,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讲台上跳下来。

      “扫完了?”

      “还没。”

      “你扫地怎么这么慢。”他拿起另一把扫帚,从教室后面开始扫。两个人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窗,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在不同的角落里交替响起。

      扫到中间两排的时候,他们的扫帚撞在了一起。塑料刷毛缠住了。

      宋屿抬头。夏临川低头。隔着两把缠在一起的扫帚,他们对视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谁都没说话。谁也没松手。扫帚就那么缠着,他们隔着扫帚站着,谁都没动。

      宋屿在心里数:一秒。两秒。

      夏临川把扫帚往后一拽,缠在一起的刷毛被扯开了。他没有继续扫,而是把扫帚靠在课桌旁边,朝宋屿走过来。

      宋屿站着没动。

      夏临川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伸向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额前的碎发里,轻轻拨了一下。指尖擦过他的头皮,很轻,轻到像一片银杏叶落在额头上。

      “你头发上全是粉笔灰。”夏临川收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层白,“你自己没感觉吗。”

      “……没。”宋屿的嗓子有点干。他在心里疯狂尖叫。他又碰我了。他主动的。他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了。他的手指是热的。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十年社畜的演技不是白练的。

      夏临川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层白色粉末,在指尖上碾了碾,然后把手放下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行了。继续扫。扫完早点回去。”他转身走回去,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低着头,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和平时一样不服帖,但耳后根那一小片皮肤——是红的。

      宋屿低下头继续扫地。他的额头还残留着刚才夏临川指尖的温度。那几秒钟的触感被他翻来覆去地回味——他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的角度,指尖擦过头皮的力度,收回去之前在裤缝上蹭那两下的动作。他连他蹭的是左边裤缝都记住了。

      垃圾倒完之后,他们一起把扫帚和簸箕放回清洁间。宋屿锁教室门的时候,夏临川站在走廊上等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只剩一抹暗紫色的天光。夏临川靠着墙,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

      “你头发上还有灰。”夏临川说,抬手在自己头上比了个位置,“这里。”

      宋屿伸手去拍,故意拍错位置。

      夏临川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又把手伸过来。这次不是用手指拨——是把整个手掌放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笨不笨。”

      三个字。语气嫌弃得要命。但他的手在宋屿头顶多停了一秒。

      宋屿站着没动,让他拍。他在心里把那句“笨不笨”翻译了一遍——你怎么连拍个灰都拍不对。算了,我来。我就想碰你一下。就一下。拍完我就走。

      夏临川把手收回去,插回校服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明天别迟到。”

      宋屿跟上去,慢半步。他盯着夏临川的后脑勺,盯着他被围巾遮住一半的耳朵——那两只耳朵还是红的。他心里那股暗爽又涌上来了,像碳酸饮料拧开瓶盖的那一下,气泡从瓶底往上冲,挡都挡不住。

      银杏树下,两把深蓝色的“超强抗风”并排靠在树干上。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地上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宋屿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放进口袋里。

      “你今天怎么老捡叶子。”夏临川靠在树干上,围巾遮住了半边下巴。

      “好看。”

      “地上全是。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怎么老看我。”

      话一出口,宋屿就后悔了。太快了。太直接了。

      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夏临川没有回答。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他看了宋屿一眼——不是瞪,不是嫌弃,是一种被说中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的、有点慌乱又有点心虚的眼神。

      然后他移开目光,闷闷地说:“车来了。”

      三路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夏临川站直身体,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背上书包。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屿一眼。他没有看宋屿的眼睛。他在看宋屿的头顶。

      “头发上还有一点。”

      然后他上了车。

      宋屿站在银杏树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什么也没摸到。但他知道夏临川说的是真的——也许真的还有一点粉笔灰,也许他刚才根本没有把眼睛从自己身上移开过,所以才能注意到那些谁都注意不到的细节。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再多看自己一眼。

      这个念头让他站在银杏树下,对着空荡荡的街道笑了。和上次一样——肩膀在抖,嘴角压都压不住。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银杏叶。然后收住笑,往公交站走。

      晚上,宋屿坐在书桌前,把那片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拿起笔写道——

      “第十三天。他还活着。今天一起值日。他擦黑板的时候后腰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脊椎右侧。我记住了。他帮我拍头发上的粉笔灰,手掌落在我头顶,很轻,像是在拍一只猫。他说‘笨不笨’。我翻译了——意思是‘我就想碰你一下’。他说‘你头发上还有一点’——其实没有。他只是想再多看我一眼。我说‘那你怎么老看我’。他没回答,脸埋进围巾里,耳朵通红。他每次耳朵红都是因为我。今天又红了两次。我已经数不过来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主动碰我了。两次。一次用手指,一次用整个手掌。他的手是热的。我记住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关掉台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把手放在自己头顶,试了一下夏临川拍他时的力道。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按在胸口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想——明天值日还是我们俩。明天他还会帮我拍粉笔灰。明天我还会故意拍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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