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之前说爱你》艾流星

12、第十二章 倒数第285天 英语课 周四的英语

　　周四的英语课在多媒体教室上。教室比平时大了一倍，座位是阶梯式的，椅子坐上去会吱呀响。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嘶嘶往下灌，吹得宋屿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忘了带外套，只能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背。

　　英语老师姓周，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过道里走来走去。今天讲阅读理解，文章标题叫《A Letter Never Sent》——一封从未寄出的信。周老师说这篇文章是近几年高考阅读里最难的一篇，生词多，长难句多，叫大家打起精神。

　　宋屿打起精神了。但他的精神没放在文章上。

　　夏临川坐在他斜前方，隔了一排。今天他穿了件藏蓝色的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袖子照例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只戴了一边——另一边空着，白色的耳机头垂在锁骨上，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宋屿盯着那条晃来晃去的耳机线看了整整五分钟。

　　“宋屿。”

　　宋屿猛地回神。周老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粉笔，金丝眼镜反着日光灯的白光。

　　“你来翻译第三段第一句。”

　　宋屿低头看课本。第三段第一句——他连第几页都不知道。旁边的洛雁把课本往他这边推了推，手指点在段落开头。他正要开口，前排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清嗓子。轻轻的，像是嗓子不太舒服。但那个尾音微微上扬——是夏临川特有的声调。和上次物理课上帮他解围时一模一样的声调。

　　宋屿愣了一下。他低头看洛雁指的句子，然后抬头看周老师，把那句话翻译了出来。

　　“很好。坐下吧。”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回讲台。

　　宋屿坐下来，心跳比翻译那十几个单词应该有的速度快得多。他低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他又帮我了。写完又划掉，改成：他嗓子又不舒服了。又划掉。他看着那两行被涂黑的痕迹，把笔放下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合上课本，说这篇阅读明天继续讲，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冲向自动贩卖机，有人掏出手机刷短视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宋屿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喉糖。不是给自己买的——是上周在便利店顺手拿的，本来想自己吃，但一直没拆。他站起来，走到夏临川桌边，把喉糖放在他桌上。

　　夏临川正在收拾课本，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喉糖，又抬头看他。“干嘛。”

　　“你上课老清嗓子。是不是喉咙不舒服。”

　　夏临川的手顿了一下。“可能是空调吹的。教室太干了。”他把喉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然后又放回宋屿面前，“不用。你自己留着。”

　　“我买了就是给你的。”

　　“你上周买的。我看到你放书包里了。”夏临川把课本摞好，站起来，“你自己也没吃。说明你也不需要。”

　　宋屿被噎住了。这个人怎么连他上周什么时候买了什么东西都记得。

　　“那我现在需要了。”他把喉糖撕开，倒了两粒出来——一粒塞进自己嘴里，一粒递到夏临川面前。

　　夏临川看着那粒白色的喉糖。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后排有人在喊谁去小卖部帮忙带瓶可乐。窗外有麻雀叫，操场上有体育课的班级在跑步，哨声尖锐地穿透玻璃。

　　他伸手接过那粒喉糖，塞进嘴里。手指没有碰到宋屿的手指。他往旁边偏了一点。

　　“谢了。”他含糊地说，喉糖在嘴里换了个边。

　　“不用谢。反正你帮我翻译了。”宋屿说完，转身回了座位。

　　夏临川在他身后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帮的。”

　　宋屿的脚步停了。对啊，他怎么知道？上次物理课夏临川也是用清嗓子的方式提示他答案，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因为他在脑子里把夏临川的所有声音都存档了——咳嗽、清嗓子、哼一声、尾音上扬的叫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他转过头，看着夏临川。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每次想提示我的时候，清嗓子的声音都不太一样。比平时轻。尾音有点往上飘。”

　　夏临川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变得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琥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喉糖换到了另一边腮帮子。

　　“……你听那么仔细干嘛。”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宋屿张了张嘴。因为我听你听了十年。因为我怕错过你的声音。因为我曾经错过一次，就再也听不到了。他把这些念头全部咽回去，耸耸肩：“碰巧听到的。”

　　他回到座位上，把喉糖盒塞进书包。剩下的那些，他不打算吃了。他要留着。留着给下次夏临川再清嗓子的时候——明天，后天，大后天。未来的两百多天里，他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次。但他知道，每一次他都会精准地从嘈杂的教室里、从老师的声音里、从前排那个背影的方向，捕捉到那一声微微上扬的尾音。

　　下午放学，两人又走到了银杏树下。

　　今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橘红色的光从光秃的枝干间漏下来，把满地落叶染成了暖色调。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树冠稀疏了许多，抬头能看到大片的天空。云被夕阳染成了粉紫色，一朵一朵地堆在天边，像被人随手抹上去的油画颜料。

　　夏临川靠在树干上，嘴里还含着第二粒喉糖。宋屿给他的那一粒早就吃完了，这粒是他自己的——宋屿看到他课间从书包里掏出来，同一盒喉糖，他自己也买了一盒。

　　“你也买了这个。”宋屿说。

　　“嗯。凑巧。”

　　“什么凑巧。你就是看到我买了，自己也去买了一盒。”

　　夏临川把喉糖咬碎了。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是承认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英语其实不差。就是走神。”

　　“我没走神。”

　　“你上课盯着我看了五分钟。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屿的耳根烧了起来。“……我在看你耳机线。你戴一边不戴一边，我强迫症。”

　　“你哪有强迫症。”

　　“现在有了。”

　　夏临川没有继续戳穿他。他只是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银杏枝间漏下来的天空。

　　“那篇文章。”他忽然说。

　　“哪篇。”

　　“《A Letter Never Sent》。一封从未寄出的信。”他顿了顿，“如果是你，你会写吗。”

　　宋屿愣住了。这不像夏临川会问的问题。夏临川平时不聊这些——不聊情绪，不聊假设，不聊任何需要剖开自己的话题。

　　“不知道。”宋屿想了想，“看写给谁。”

　　“写给你最想说话的那个人。”

　　风从银杏枝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车按喇叭，有学生在校门口笑着道别。银杏树下很安静，安静到宋屿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喉糖化开的声音。

　　“会吧。”他慢慢说，“但大概不会寄出去。”

　　“为什么。”

　　“因为最想说的话，往往是最不敢让对方知道的话。”

　　夏临川没有说话。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屿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我也是。”

　　那三个字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宋屿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夏临川，夏临川没有看他。他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三路车从街角拐了过来。夏临川站直身体，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去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翻译那句，有一个词翻错了。文章里写的是‘silence between the lines’——字里行间的沉默。你翻译成了‘弦外之音’。不完全一样。‘弦外之音’是话里有话。‘字里行间的沉默’是——明明写了，却不敢寄。明明说了，却不敢让对方听到。”

　　他顿了顿。

　　“下次注意。”

　　然后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被吞掉的叹息。

　　宋屿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公交车尾灯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他想起那篇阅读理解的第一句话——他刚才没认真看，现在忽然想起来了。那句话是：“The hardest letter to write is the one you most want to send.”最难下笔的信，是你最想寄出的那一封。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里面有一张纸条——是他今天早上写给夏临川的草稿。本来想写的不是“你怎么知道我那双鞋底滑”。他最开始写的版本，在便签纸上改了三次，最后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因为你每次看我，我都知道。因为我每次都在看你。”

　　他没有递出去。他把它揉皱了，塞进口袋，换成了另一句。

　　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贴着银杏叶和充电宝便利贴的那一页继续写道——

　　“第十一天。他还活着。今天他帮我翻译了那句英文，我没认真听课，因为我在看他的耳机线。他说我盯着他看了五分钟，我说我在看耳机线。他不知道我在看他的后颈，看他头发翘起来的那几根，看他锁骨上晃来晃去的白色耳机头。

　　他问我，如果是写给最想说话的人，我会寄出那封信吗。我说会写，但不会寄。他说他也是。那三个字很轻。但比今天所有的英文单词都重。

　　他告诉我‘字里行间的沉默’和‘弦外之音’的区别。其实他不用解释。我知道。我们之间就是‘字里行间的沉默’。我们的对话都是反过来的——他把喜欢说成‘顺手’，我把爱意写进划掉的笔迹里。他说明天还有雨。我说知道了。都是字里行间的沉默。都是写好了、折好了、没有寄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