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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倒数第286天 纸条 周三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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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宋屿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盒草莓牛奶了。吸管插好了,盒子还冰着,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牛奶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不是便利贴。是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角撕得毛毛糙糙的,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宋屿把纸条展开,夏临川的字迹——潦草,但用力,每一笔都压出了凹痕。
“昨晚我回去想了下,你踩水洼的样子确实蠢。但也没那么蠢。”
宋屿盯着这行字,嘴角压都压不住。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写完正面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
“下次踩水洼,别穿那双鞋。那双底滑。”
宋屿抬头看了一眼前排。夏临川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不对,应该是装睡。因为他趴着的姿势太刻意了,脸埋在臂弯里,露出来的那只耳朵是粉红色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
宋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句,折好,走到夏临川桌前,放在他手边。
他回到座位上,假装看书。余光一直盯着前排。过了大概两分钟,夏临川动了——他从臂弯里抬起头,瞄了一眼周围,然后飞快地打开那张纸条。宋屿写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那双鞋底滑。你连我鞋底都看?”
夏临川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笔袋里。没有回。但他把脸重新埋进臂弯之前,后颈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
宋屿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翻白眼的小人。旁边画了一双鞋,鞋底画了几道波浪线——意思是“防滑”。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听课。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雨停之后的操场被太阳晒了两天,塑胶跑道上的积水已经干了,篮球场上只剩几个浅浅的水洼。体育老师吹哨集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宋屿跑在队伍中间,前面隔着三个人是夏临川。他跑步的姿势不算标准,有点外八,但腿长,步幅大,跑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感。宋屿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随着跑步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差点踩到前面同学的脚后跟。
自由活动时间,夏临川去打篮球,宋屿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台阶还没干透,他垫了一张纸坐在上面,手里拿着水杯。今天他没带温水毛巾——不是忘了,是昨晚洗了没干。他本来想早上用吹风机吹一下,但起晚了,没来得及。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夏临川打球。今天他手感不错,投了好几个三分,每次进球都下意识往台阶这边看一眼。宋屿就坐在那,和他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但他每次看过来的时候,宋屿都觉得那一眼是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的。
中场休息,夏临川朝台阶这边走过来。他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脑门上。他弯腰拿起放在台阶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好几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在宋屿旁边坐了下来。
“毛巾呢。”他问。
“忘带了。”
夏临川没说话。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条毛巾——不是新的,是平时自己用的那条,白色的,边角有蓝色的条纹。他把毛巾递过来。
“用我的。”
宋屿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擦汗吗。”
“擦过了。刚才用衣服擦了。”
骗人。他衣服领口是干的。但宋屿没有拆穿。他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毛巾是干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宋屿自己的洗衣液,是夏临川家的那种。他之前在校服上闻到过,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他把毛巾拿下来,搭在膝盖上。夏临川坐在他旁边喝水,手臂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矿泉水瓶盖。阳光很亮,把他浅棕色的瞳孔照成了冲过很多遍的淡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穿着运动短裤,膝盖上有一道旧疤——大概也是小时候摔的。
“你膝盖上那个疤,也是骑自行车摔的?”宋屿问。
夏临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这个?不是。这个是从树上掉下来摔的。”
“……你爬树?”
“小时候爬。我家楼下有棵槐树,春天开白花,很香。”他把瓶盖拧回去,拧紧了又拧开,“有一回爬上去摘花,踩的树枝断了。掉下来膝盖磕在树根上,缝了三针。”
“你小时候怎么这么皮。”
“不皮怎么认识你。”夏临川说完,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打了。你在这坐着别动,等会儿还要用毛巾。”
他跑回球场之前,弯腰又拿了一瓶水。那瓶水他没喝,放在宋屿旁边的台阶上。宋屿低头一看,是他平时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不是夏临川自己喝的那个牌子。
他拿着那条毛巾,把脸埋进去。这次不是为了擦汗。
晚上,宋屿坐在书桌前,把那条毛巾叠好放在书包旁边。毛巾已经洗过了,晾在暖气片上烘干,叠得整整齐齐。他打算明天还给夏临川。
他翻开笔记本。
“第十天。他还活着。今天他给我写纸条,说我踩水洼蠢,但也没那么蠢。背面写着让我换鞋。他说‘下次’。他说了好几次‘下次’了。‘下次踩水洼’、‘下次注意平衡’。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每一次他说‘下次’,我的心就跳得特别快。因为他在给我以后。不是那种承诺的以后,是随口的、不经意的、藏在嫌弃里的以后。
今天毛巾没带,他把自己的给我了。毛巾上有他的味道。他说是从树上掉下来摔的膝盖。他说不皮怎么认识我。然后他就跑了。他每次说完这种话就跑,好像怕我追问。我没追。但我在心里追了——我想问他,‘认识我’是什么意思?是随便认识一下,还是和我一样——从第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办法把眼睛从对方身上移开。”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想给夏临川发消息——毛巾明天还你。打开对话框,发现夏临川已经发了一条过来。
“那条毛巾你不用还了。我有好几条。”
宋屿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他想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还?你是不是觉得留一条毛巾给我,我就能每天用它擦脸,每天闻到你家洗衣液的味道,每天想起今天下午你在台阶上把它递给我的样子?但他只是回了一条:“那我留着。”
夏临川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别弄丢了。”
宋屿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弄丢毛巾。他知道夏临川说的不是毛巾。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直说过那些重要的事——关心不说关心,说“别弄丢”;喜欢不说喜欢,说“没那么蠢”;想念不说想念,说明天还有雨,记得带伞。
他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感受着胸腔里那个还在跳的东西。咚,咚,咚。这个声音听了十年,从来没有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