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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倒数第287天 水渍 雨是周二傍 ...

  •   雨是周二傍晚停的。

      宋屿放学后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团乌云被风推着往东边挪。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把整条银杏大道浇成了橘红色。积水倒映着天空,一脚踩下去能踩碎一片晚霞。空气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深吸一口感觉肺里都是凉的。

      他手里拎着那把深蓝色的“超强抗风”,伞面上还挂着水珠。他在等夏临川。

      夏临川被物理老师叫去了办公室,说是上次实验报告的格式不对,要重新交一份。宋屿在走廊上碰到他从办公室出来,问了句“老师说什么了”,夏临川把报告往书包里一塞,说“没事,就是格式问题”,然后先走了——他今天值日,要倒垃圾。宋屿说我在楼下等你。

      这一等就是十五分钟。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又坐下去。夕阳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暗紫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操场上最后几个跑步的人收拾东西走了,广播室里放着傍晚的音乐,模模糊糊地飘过来,是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六。他用拇指摩挲着屏幕边缘,把它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又翻回去。

      “宋屿!”

      他抬起头。

      夏临川从楼梯口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空垃圾桶——不对,是拎着垃圾桶走回来,桶已经倒完了。他把垃圾桶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宋屿走过来。他的校服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锁骨上,额前的碎发也湿了一绺,大概是倒垃圾的时候跑了几趟。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宋屿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没多久是多久。”

      “就一会儿。”

      夏临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弯腰捡起自己靠在台阶旁边的书包,把甩在地上的伞也拿起来——那把和宋屿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超强抗风”,商标也没撕。两把伞并排靠在一起的时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积水还没退干净。银杏大道上有好几个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路灯和刚亮起来的霓虹灯。银杏叶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光秃的枝干在暮色里伸展着,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水洼里,像金色的船。

      宋屿绕过一个水洼,踩在边缘的砖块上,平衡了一下才没踩进去。夏临川直接从水洼里蹚过去,鞋底拍在水面上,啪嗒啪嗒的,溅起一串水花。

      “你鞋湿了。”宋屿说。

      “早湿了。下午倒垃圾的时候就湿了。”

      “那你还踩。”

      “反正都湿了。”夏临川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又踩了一个水洼。这回水花溅得有点高,有几滴溅到了宋屿的小腿上。

      宋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又抬头看夏临川。

      夏临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

      “……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不是。”

      “你刚才嘴角翘了一下。”

      “没有。”

      “有。”

      夏临川把脸偏过去,加快了脚步。宋屿跟上去,踩在同一个水洼里,溅起来的水花打到夏临川的裤腿上。夏临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截的校服裤子,然后转过头,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着宋屿。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踩水洼。

      不是真的踩。是那种介于打闹和较劲之间的动作——你踩一个,我踩一个,水花溅得越来越高,两个人绕来绕去地走,谁都不肯先停。宋屿踩进一个特别深的水洼,鞋子里灌满了水,他龇牙咧嘴地把脚拔出来,夏临川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克制的气音,是真的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宋屿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多笑一笑。你在那个雨夜里是不是也这样笑过?那时候你在天台上一个人淋着雨,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你发消息,我没回。你最后的表情是什么?是还在笑吗?还是在哭?

      他把这些念头死死地按在喉咙里,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洼里的水,朝夏临川的脚边泼过去。

      夏临川往后跳了一步,没完全躲开。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泼湿的裤脚,又抬头看宋屿,眼神里写满了“你敢泼我”。

      “你完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一脚踩进了最大的那个水洼里——用足了力气,水花炸开的声音在空荡的银杏大道上响得像一声闷雷。

      两个人都湿了。

      湿到校服下摆往下滴水,湿到头发粘在额头上,湿到走一步路鞋子里都能挤出水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看了他们一眼,用一种“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的表情摇了摇头。

      银杏树下,他们站在平时等车的位置。树冠上还挂着雨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水滴从裤脚滴在地上,汇成两小滩水渍。夏临川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纸巾——是干的,他没用过。他把纸巾递给宋屿。

      “擦擦。你头发在滴水。”

      “你自己也在滴。”

      “我有雨衣。”他说,然后顿了顿,“……虽然今天没带。”

      宋屿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额头。他把剩下的纸巾还回去,夏临川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是湿的,都是凉的。但碰到的那一瞬间,宋屿觉得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

      “你的车来了。”夏临川说。

      宋屿转头。7路的黄色车身正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带。他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刚才在笑什么。”

      “什么?”

      “踩水洼的时候。你笑什么。”

      夏临川靠在银杏树干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线的弧度。他想了想,然后说:“笑你踩水洼的样子很蠢。”

      “就这?”

      “就这。”

      宋屿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透过车窗往下看。夏临川还站在银杏树下,目送公交车开走。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然后就转身走了。

      宋屿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裤子湿透了,黏在座椅上很不舒服。鞋子里面全是水,走一步就咯吱咯吱响。但他不觉得冷。他想起刚才夏临川站在水洼里笑出声的样子——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嫌弃和克制的小幅度勾嘴角,是真的笑了,笑到眼睛弯成新月,笑到肩膀在抖,笑到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了好几片。

      那个笑容,和他记忆里高一开学第一天回头看他时的笑一模一样。那个笑容,在接下来的倒数日里大概不会常看到。因为那个笑容是放松的,是不设防的,是忘了自己在倒计时的。而他忘了倒计时的原因——是跟宋屿在一起。

      宋屿把脸往车窗上贴得更紧了。玻璃凉丝丝的,压着他的颧骨。

      他想起刚才在银杏树下,夏临川说“你车来了”的时候——他今天没有说“再等一辆”。因为今天他们都湿透了,都需要回去换衣服。因为今天已经多等了很久了。他踩水洼的时候没有想过倒计时。他笑得很大声,没有想过以后。但以后,在夏临川那里,从来都是一个不敢随便用的词。所以他笑了,他没有说“以后我们再踩水洼”。他只说“笑你踩水洼的样子很蠢”。

      晚上,宋屿洗完澡坐在床上,把湿透的校服晾在暖气片上。他打开笔记本,翻到贴着银杏叶和充电宝便利贴的那一页。

      “第九天。他还活着。今天我们踩了水洼。他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真的,肩膀都抖了。我泼了他一下,他还了我一脚。我们都湿成了落汤鸡。他今天没有说‘再等一辆’。但我们踩水洼的时候,他也没有催我快走。他说我踩水洼的样子很蠢。我说就这?他说就这。其实我想问他——你觉得我蠢的样子好笑吗?如果好笑,那我以后每天都踩给你看。”

      他把笔放下,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

      夏临川:“裤子干了没。”

      宋屿回:“在晾。你呢。”

      夏临川:“早干了。我用烘干的。”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踩水洼的时候,左脚踩得比右脚用力。所以左脚湿得更透。下次注意平衡。”

      宋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下次。他说了下一次。

      不是“以后”,是“下次”。

      宋屿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比银杏叶落的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回了一条:“你怎么连我左脚右脚都看。”

      过了很久,夏临川回了他一个字——

      “闲的。”

      宋屿看着那个“闲的”,笑得倒在了枕头上。窗外没有雨。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滩水渍。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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