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箫盡狁一进屋就忙着做饭,他站在厨房里洗菜,冼谿敔就一脸古怪地倚在门框上。“我只是好奇你那么勤奋的人居然愿意花时间在家里做饭而不上晚自习。”冼谿敔神色放松,轻声道:“箫箫,你听过一句话么,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到底想瞒我什么?箫盡狁。”
“你骗我。”
冼谿敔的语气过于平和,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旁人或许不察,但箫盡狁太懂他了——这正是他哥动怒的前兆。那双总是慵懒半阖的眼,此刻正敛着寒光,像蛰伏的兽类锁定了猎物。,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说。
“其实……”
“我刚问白予深了,他说你每周一、三都会提前走。据我所知,你生命里只有你妈称得上重要,能让你专门翘课去的话只有她了,是吧?”
不……其实还有很多人……
很多,很多。
箫盡狁张嘴想反驳,但冼谿敔根本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一步一步地逼进,话也针针见血,招招毙命。
“我刚才大致扫了眼,这个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而你妈一直对你看得很平,不可能让你出来独自居住,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妈根本就没有好,一直住医院里,情况坏到连我妈他们插手都没办法扭转。
是吧。”
最后几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般字字砸在箫盡狁身上,他连呼吸都不畅了。
他一心想瞒着冼谿敔,尽管知道纸包不住火,只是不曾想冼谿敔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还当面据理力争,使他没有能力再假装天真。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箫盡狁双腿都麻了,冼谿敔才淡声问:“你真的不打算带我去见见她?箫盡狁?”
他没有再叫他箫箫,说明他现在很不耐。
他的尾音上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箫盡狁松开紧咬的下唇,面色苍白得不像活人。“走吧。”
两人在沉默中出了电梯,小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几盏路灯或明或暗地隐在黑暗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奇长。“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冼谿敔的步子突然顿住,耳朵尖向上翘起,似乎真的感应到了某种声音。
“好像……是池景椿的吧。”
箫盡狁微微蹙眉,闻言摁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猛然拔腿就往左手方向跑。冼谿敔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一步做决策,亦疾步追了上去。
池景椿家住在一楼,不用坐电梯或者爬楼梯就能到。推开虚掩着的门,里面陈设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门口处的餐桌上还剩没吃完的饭菜,玻璃渣子碎得到处都是,发酵过的酒臭味一股脑的扑在两人脸上。皆是嫌弃地用手在面前扇了扇,才大步地向房子里走去。
“池景椿!”箫盡狁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质感,很好听。打斗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听到之后戛然而止。一个成熟男子的声音出现,像是在骂着什么。
“我他妈教训自己的女儿你找什么抽?”
男人的脸在见到来者后瞬间扭曲,就算他忘性再大也忘不掉这张令人生惧的脸。看着像乖巧学生的模样,可动起手来……他不敢往下想,他还没有想好对策。箫盡狁冷着张脸问:“你连你自己的女儿都睡,不嫌恶心?”男人咽了口唾沫,可能是酒壮怂人胆,他颤着声音反驳:“我没有,你不是阻止了么?”箫盡狁冷笑出声。“你还有脸说?”男人的脖子向后一缩,这才注意到箫盡狁身后还跟着个男生。
男生看起来比箫盡狁大不了多少,但很眼熟,他努力用早已锈死的脑子想了好一会儿才粗声粗气地开口:“你……你是冼家那小子?”
冼谿敔哑笑失笑,他时隔一年半重新站在阳光下,第一个见一面就叫出他名字的居然是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箫盡狁推开男人向内走去,床边被褥凌乱,池景椿外套已经被粗暴扯开,泪眼汪汪地死死攥住衣领向箫盡狁投来迷茫的目光。箫盡狁喘了口气,将脚边的外套拂起,抖抖披在池景椿身上,搀起她向外走。
“人渣。”
箫盡狁路过男人敢怒不敢言的身躯时冷冷丢下两个字,将池景椿环得更紧,拧开对面房门。
“你个没爹没妈的小兔崽子,也配教育我?”男人的大脑大概被反涌上的酒精冲昏了,不然也不会就这么口出狂言的。池景椿明显感到箫盡狁的手指紧了几分,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后面有重物撞击墙面的声音。
“咚。”
男人被撞得眼冒金星,伏在墙上咳个不停。冼谿敔面无表情地抓住男人后脑勺的一撮头发提起他的脑袋使他与自己对视,才说出了今晚进房后的第一句话。
“你再说一遍试试。”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是和平时和白予深他们说话时一样的神情语速。男人目眦欲裂,头皮传来的痛感使他清醒不少,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口快,我口快……”
冼谿敔鼻腔中喷出一道不置一词的气体,利落地扯落男人的一片头皮。
“啊……”
声音之尖锐足以震碎窗玻璃却不算夸张,三人皆是下意识捂住耳朵。就在下一秒,男人意识到---好机会!于是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刀,身子敏捷地刺向冼谿敔!冼谿敔几乎是本能地偏身躲开,只是刀刃还是快一步地划破了皮肤,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
那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冼谿敔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一声极轻的‘嘶’从齿缝溢出——刀刃划开的不仅是表皮,似乎也扯动了腰侧那道陈年旧疤下的神经。他抬脚就踹掉了男人的刀,动作娴熟地抓住男人的手一个过肩摔,就将重一百五十多斤的人摔出了四五米远!
“哥!”
箫盡狁在冼谿敔将人制服后才反应过来的,三步并作两步探手去擦拭冼谿敔脖子上的血痕,一脸厌恶地看着倒地不起的男人。
池景椿也后知后觉地冲上来查看冼谿敔的伤势,松了口气道:“没事,只擦破了皮层,没有伤到动脉血管。”
……当然没有,不然还等到她来?
池景椿去柜子里找药了,箫盡狁陪冼谿敔坐在池景椿床上,一个一脸无所谓,一个则满脸关怀。“为什么跑那么快?”冼谿敔被他盯得受不住,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个问题,说完又觉得没对,硬生生地补充:“你以前不是把‘关我屁事’刻在你脸上的吗?”
箫盡狁没想他会这时间这个诡异的问题,顿了顿回答:“因为我想通了啊,你们所有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能忍受我的生命中缺少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池景椿此时正好回头,整得所有人都有些尴尬,箫盡狁更是站起身慌不择言。
“我……我先走了。”他走得很快,没有听见后面的动静,就这么消失在门口。
冼谿敔和池景椿:?
“我也走了,你好好休息。”冼谿敔蓦然站起,大步流星地走了。
池景椿:??!我刚刚是不是看见大佬害羞的样子了?!我还能活么?!!
冼谿敔方向感比一般人好上很多,但凡他走过的路基本是不会迷路。
这时优势就显现出来,他循着记忆往回走,不多时就回到来时的房门口。
但他一路上都在想一个问题。
他打完架、护住箫盡狁之后,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我做得对”,而是:
我刚才打人的方式,他看见了。他以前认识的我不是这样的。
他现在解决暴力的方式,是伊卡洛斯给的。而箫盡狁记忆里的那个“哥”,应该不是这样的。他在想:箫盡狁有没有注意到他动作里的某些东西——太精准、太冷、太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会有的反应。
他想了这件事,然后没问。因为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门是虚掩着的,冼谿敔认证时眉心狂跳,他颤着手推房门,却见屋内并没有开灯,安静一片。
“箫盡狁!”他的声音难得有几分起伏,尽显慌乱。他快步进门,没走两步却听见身后的门落锁声。他回头一望,见箫盡狁完好无损地倚在墙边,眉眼间尽显冷漠。
“哥,我有几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
冼谿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站着不累?坐下说。”
箫盡狁点头,二人对坐于柔软的沙发。冼谿敔目光扫过自己脖颈上的血痕,状似随意地问:“医药箱在哪儿?还没处理。”
“你还有空管这个?”箫盡狁却纹丝不动,眸色沉静地望过来,“身上那道疤,怎么不解释?”
冼谿敔指尖微顿,随即失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什么疤?你眼花了。”
“没花。”箫盡狁倾身向前,气息逼近,带着不容抗拒的认真,“刚才在池景椿房间,你嫌热扯松了领口。我看见了。”
他说着,手便探了过来。冼谿敔迅速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及一片微凉:“箫盡狁,别动手动脚的。”
“我只是想确认。”箫盡狁没有挣脱,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一字一句地拆解他的伪装,“三四厘米,斜向下,旧伤。但你在打架时护着那里,说明它并未痊愈,或者……留下了后遗症。哥,你从小就不怕疼,若非致命,你绝不会这般在意。”
他的指尖隔空描摹,从锁骨下方,一路蜿蜒至腰际。
“这么长的一道,对吧?”
冼谿敔呼吸微滞。这孩子太聪明,聪明得让人心慌。
“让我看看。”箫盡狁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强硬。
“冷。”冼谿敔还想回避,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
“开了空调。”箫盡狁拆穿他,眼底暗潮汹涌,“还是说,你怕我看?”
冼谿敔不再言语,默许般垂下眼,将毛衣缓缓褪下。暖黄的灯光泼洒在他冷白的脊背上,那道横贯腰侧的疤痕,如一条狰狞的蜈蚣,瞬间撕裂了原本完美无瑕的肌理,触目惊心。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箫盡狁的呼吸骤然一窒。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疤痕一厘米处停顿了片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才缓缓落下。微凉的指腹触碰到凹凸不平的增生组织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用力地按了下去,像是要将自己的温度烙印在那道丑陋的印记上。
“……谁弄的?”
冼谿敔沉默半晌,胸腔里翻涌着阴暗的记忆。他不能让箫盡狁碰,不能让那些肮脏的过去通过这道疤传染给这个干净的人。于是他侧过身,近乎粗暴地避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触碰:“别问。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他迅速穿好衣服,将那片春光与陈年伤痕一并掩藏,系紧扣子,仿佛将所有的软弱都锁进了层层包裹的黑暗里。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平淡得近乎冷漠的结语:“我走了。你记得吃饭,早点睡。”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屋内的暖光。冼谿敔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抬手碰了碰脖颈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那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有些深渊,注定只能独自跋涉。而箫盡狁……是他在深渊边缘,唯一舍不得沾染污泥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