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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如果非要让冼谿敔给这一天定一个基调,他会选择“吵”。

      真的很吵。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有这么多的声音强行灌入他的世界里。伊卡洛斯的寂静是死寂,连呼吸都带着回声。而这里的吵,是活的,像一锅煮沸的、冒着幸福气泡的水。

      他原以为,他会一条路走到黑的。

      大足车风驶向成都绕城高速,车厢里就炸开了锅。青春期的荷尔蒙混合着薯片、辣条和汽水的味道,形成一种足以让冼谿敔这种习惯在阴影里潜伏的人头晕目眩的冲击波。

      “哎哎哎,你们看那个云!像不像一个巨大的屁股?”

      后排半截身体都探出了车窗,指着天边那块形状暧昧的云,发出了惊天动地地爆笑。

      坐在他旁边的时径斜淡定地伸出一根手指,把京折的脑袋推了回去。

      “坐下。安全带不系,一会儿甩飞你。”

      “哎呀石头你别这么凶嘛,今天可是春游!”

      时径斜立刻炸毛:“别叫我石头。”

      坐在最前排的庄严立刻警觉地一抬头,佯装呵斥道:“什么春游?是实践探究,实践探究!”

      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坐在他们后面的白予深从无边无际的知识海洋中好不容易挣脱出来,闻言幽幽道:“再说那个云像屁股,我就把你扔下去喂狗。”

      京折一个激灵,彻底地老实下来待在座位上,不动了。

      “汪汪汪。”

      靳檠阙从前排十分应景地接了一句。她抱着一袋鸡爪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红油,看起来像是个修行的罗汉。完颜厌离身为班长,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安静一点!注意素质!注意咱豫南外学生的形象!”

      然而没人听她的。

      白予深是一个人坐的,他靠着窗,一只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神色慵懒而闲适。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映在了他膝盖上摊着的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上。很明显,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上面,倒是在想着什么事。半晌,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直起身子转头透过座位之间的缝隙去看箫盡狁。

      “昨天……不好意思,我没控制住情绪,我的问题。”

      箫盡狁盯着白予深那快涨成猪肝色的脸,问:“你不是经常控制不好情绪的嘛?”

      白予深扬手要打。

      箫盡狁笑着一挥手,道:“没事,都是兄弟,你什么洋相我没见过?”

      白予深心满意足地缩回他刚刚窝出来的凼凼里。不一会儿,一只修长且净的手抓着一盒口香糖递了过来,白予深对他璨然一笑,笑得十分地阳光。

      “口香糖,吃不吃?”

      冼谿敔坐在箫盡狁身旁,靠着车窗睡觉。

      又或者说…假装睡觉。

      他清楚地看见箫盡狁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从那条口香糖中抽出了一粒放入口中。

      白予深的目的已然达成,这才悠哉悠哉地转回去真正地看书去了。

      其实他很难在颠簸的车厢里真正入睡,他只是把大脑放空,感官,却像精密的雷达那样张开。

      他并不喜欢这种喧闹,但奇怪的是,这种吵闹并没有让他烦躁。

      可能是因为…空气中,有自由的味道。

      也可能是因为…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很自然地盖在了他眼睛上,替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别装睡了,快到了。”箫盡狁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带着满到溢出来的笑意,“再睡下去,下车都要被京折那傻子笑死。”

      冼谿敔缓缓睁开眼,又长又密的睫毛不经意地扫过箫盡狁的掌心。

      有点痒。箫盡狁想着,却没有将手缩回去。

      那是一只温暖、干燥、有着薄茧子的手。不像伊卡洛斯那些教官的手,冰冷,且带着一股永远也洗不掉的皮革和铁锈味。

      “我没睡。”

      冼谿敔撑起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装出刚睡醒的模样,嗓子哑得不像话,却莫名地很吸引人的欲望。

      “知道你没睡。”箫盡狁立刻变了嘴脸,将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递给他,“特地给你留的。刚才京折想偷喝,被我用鸡爪吓跑了。”前排立刻响起京折的抗议声:“箫神你污蔑我!我是那种人么?或是那种会偷喝别人水的人么?!我顶多是想尝尝是不是糖水!”

      全车哄笑。

      冼谿敔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凝结的水珠。

      凉凉的。

      很舒服。

      冼谿敔拧开瓶盖含了口水,盖上后又想了想,仔细将口中的水咽下后拍了拍前排的椅子。“白予深。”

      白予深应声回头,眼底是被打扰看书的冲天怒气。“在呢,亲。”他一字一顿道。“你那口香糖,给我一颗。”白予深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你不是不喜欢吃糖的么?”

      “我……”

      冼谿敔语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要糖吃了。

      “喏,”箫盡狁摊开手掌伸在他面前。“多拿的,给你了。”

      掌心赫然是——方才白予深递过来的那盒口香糖中五颜六色的其中一粒。

      “你不是只拿了一颗吗?”冼谿敔疑惑地看向箫盡狁。不只是他,白予深也目瞪口呆,叮叮当当地翻那盒口香糖,才发现真的少了两颗。箫盡狁“啧”了一声,将糖强塞给冼谿敔另一只手里,活像给人塞药的小大夫。

      冼谿敔盯着糖半响后才扔进嘴里。

      青苹果味儿的。

      甜味在舌尖化开,是他这几年尝过的,为数不多的不属于鲜血或药物的味道。

      很清新。

      也很甜。

      目的地是一片村庄,里面山环水绕,比想象中的还要更绿些。

      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含苞待放的油菜花已经稀稀拉拉地开了一点,在青色的叶片中金黄地晃眼。青瓦白墙的民宿掩映在竹林深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个小小的精灵在窃窃私语。

      第一个活动:竹编体验。

      守在摊面前的是个老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娃儿们,今天教你们编个富贵灯笼!”

      全班就如鱼儿进食一样,呼啦啦地就围了上去。

      “富贵灯笼?”京折眼前一亮,“编好了能卖钱吗?”时径斜一巴掌就往京折头上招呼。“醒醒吧,你能编个鸟窝就不错了。”

      “你行你上啊!”

      京折十二分地不服气。

      “上就上。”时径斜难得脑子一抽,真跟京折杠上了。他撸起袖子,那气势,就像是要去拆炸弹。

      冼谿敔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青翠的竹篾。

      在伊卡洛斯,竹篾从来是用来做陷阱、做刑具,甚至用来抽打人的脊背的。他从未想过,它们还能被用来编“富贵灯笼”。

      “哥,来试试么?”

      箫盡狁拉着他穿过重重人群,好不容易挤到木框前。

      竹篾很光滑,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

      冼谿敔跟着老爷子编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灵活,那是被电击和药物训练出来的精准。

      一挑,一压,一穿。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美感。

      周围的同学都看呆了。

      “卧槽,冼哥牛逼啊!”

      “这手法,绝了!跟机器织的一样!”

      “这就是传说中的手工课王者吗?”

      裴兰欷本来在盯着手的,闻言凑过来一看,眼神里闪过惊讶:“他在运用拓扑学原理。每一个交叉点都是预设好的应力结构……算了,说了你们也懂。反正这不仅仅是手艺,这是工程学。”

      冼谿敔没有理会周围的夸赞,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手却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一、二、三。

      很快,一个灯笼底座就成型了。

      这比在伊卡洛斯拆解枪支要简单多了。

      相比之下,箫盡狁那边就惨不忍睹。

      这位六边形战士,在理科和医学常识方面无敌,在手工课上却是个灾难。

      人生中头一次败得如此彻底。

      竹篾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的不听话的蛇,要么断了,要么散了。

      他编出来的东西,勉强看着像个……被车轮碾过的鸟窝。

      “噗……”

      白予深凑过来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居居咪,你这是在偏抽象派艺术品?”

      “要你管。”箫盡狁耳根微红,嘴硬道,“我这叫……解构主义。你不懂。”

      冼谿敔看了一眼他那“解构主义”作品,默默地把自己那个编了一半的、精致得不像话的灯笼推了过去。

      “换不换?”他问。

      箫盡狁的眼睛瞬间亮了。

      “换!”

      他一把抢过冼谿敔的灯笼,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然后把自己那个乱七八糟的鸟窝(如果还能称之为鸟窝的话)塞到冼谿敔手里,“这个归你了!本作者给你留个亲签。”

      说完,也不管冼谿敔同不同意,掏出一支笔,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灯笼上留下了锋利而又苍劲的四个大字:“箫盡狁作。”

      全班:“……”

      庄严扶额:“箫盡狁,注意素质,别糟蹋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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