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回家 效实中 ...
-
效实中学的放学铃总是准时得有些刻板。
下午八点十二分，沉闷的电铃声穿透教学楼每一层走廊，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切开紧绷了一整天的学习氛围。原本埋在试卷堆里的脑袋纷纷抬起，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抓紧最后几秒再看一眼错题，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盘算着晚上是去食堂还是回家。
高二（1）班，效实中学公认的理科尖刀班，也是整个学校最安静、最压抑、最卷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精准、高效、沉默，连呼吸都带着公式和定理的味道。
清海夜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对谁都一样冷淡，就算身边坐了个和自己同分的转校生，也没什么特别反应。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刷题整理笔记，作息规律得像钟表，对林星空的态度，不亲近，不排斥，不热络，也不冷漠，就只是……普通同桌。
不借笔记，不聊题目之外的话题，不一起去食堂，不一起去厕所，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少得可怜。
林星空一开始还能稳住。
他不是自来熟，也不是没见过优秀的人，但清海夜这种从头到脚都写着“别来烦我”的类型，还是第一次遇到。他试着主动过一次，问清海夜一道数学压轴题的思路，对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关键步骤，没说话，就又转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客气，疏离，恰到好处的礼貌，也恰到好处的让人无法靠近。
几天下来，林星空绷不住了。
他不是非要和谁搞好关系，只是每天和一个颜值智商都顶尖、却对自己完全无视的人坐在一起，实在太别扭。更何况，他们是同分的同桌，是别人口中的“双神”，连朋友都不是，说出去都有点可笑。
于是就在今天上午第四节课下课，趁着教室里人不多，林星空深吸一口气，侧过头，看着清海夜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声音有点紧绷，却异常认真：
“夜学神，交个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以为清海夜会像往常一样无视，或者淡淡拒绝，毕竟这位学神的冷淡是出了名的。
没想到，清海夜握着笔的手顿了半秒，缓缓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
“交朋友。”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林星空平静了十几年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朋友。
他们从今天起，是朋友了。
而现在，放学铃响，这是他们成为朋友之后，第一次一起放学。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声从走廊慢慢淡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学生。
林星空把最后一本错题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轻缓，却莫名有点紧张。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清海夜。
清海夜还在低头整理试卷，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每一张卷子都按科目分类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星空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流畅得恰到好处。
明明是看了两周的脸，此刻却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人长得也太犯规了。
难怪全校那么多人喜欢。
清海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他：“好了？”
声音低沉，不算温柔，却也没有之前的疏离。
林星空心头一跳，连忙点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嗯，好了。你……你收拾好了吗？”
“好了。”
清海夜拿起桌角的黑色双肩包，单肩背上，动作随意又好看。他起身，身形挺拔，比林星空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那里，自带一种清冷的气场。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慢慢靠在一起，变成两道重叠的剪影。
平时林星空一个人放学，走得飞快，脑子里不是想着题目就是想着晚上吃什么，从来没觉得这段路有什么特别。可今天，身边多了一个清海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有点不真实。
他偷偷侧眼看了看清海夜。
对方目视前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因为“第一次一起放学”而紧张，也没有不耐烦，就只是很自然地走着，仿佛他们已经这样一起走了几百次、几千次。
林星空心里有点微妙的不服气。
他都这么紧张了，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交朋友对他来说，就只是一句随口答应的话？
“那个……”林星空先开了口，声音有点不自然，“夜学神，你平时放学，都是一个人走吗？”
“嗯。”清海夜淡淡应了一声。
“没人和你一起？”
“没有。”
简单两个字，结束了话题。
走廊里又陷入沉默。
不是尴尬的沉默，却也算不上轻松。林星空绞尽脑汁想找话题，毕竟是朋友了，总不能一路都不说话吧？可他平时和朋友相处都是随心所欲，唯独面对清海夜，莫名有点放不开。
他想了想，从学习入手：“这次月考，你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用的是哪种解法？我看你好像和我不一样。”
提到题目，清海夜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完全的平淡。他侧过头，看了林星空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能量守恒结合动量定理。”
“我也是！”林星空眼睛一亮，瞬间找到了共同话题，“我一开始想用牛顿运动定律算，太麻烦了，算到一半放弃了，后来换了这个方法，几步就出来了。你是不是也觉得那种常规解法太绕？”
“嗯。”清海夜点头，“计算量大，容易出错。”
“对对对！”林星空连连附和，语气不自觉轻松了不少，“我就知道，学神的思路肯定和我一样。说真的，这次能和你考同分，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以为你会比我高十分以上。”
清海夜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你很强。”
一句直白的夸奖，从清海夜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
林星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心里像揣了一颗糖，慢慢化开：“谢谢。你也很强。”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是之前那种让人局促的安静，而是多了一丝淡淡的、属于朋友之间的默契。
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对了，”林星空又想起一件事，“你家住哪边？我家在西边，靠近星河湾那边。”
“东边。”清海夜道，“云境。”
“云境？”林星空惊讶，“那不是和我反方向吗？那你平时……”
他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
难怪清海夜一直一个人放学，原来家在东边，而班里大部分人都住在西边或者市中心，顺路的本来就少。
那今天……
林星空心里微微一动，侧头看向清海夜：“那你今天，和我一起走到校门口吗？”
他其实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方向相反，还要人家陪自己走到校门口，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了？
清海夜却像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林星空心里瞬间暖了一下。
这人看着冷淡，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三月末特有的微凉，吹散了一整天的闷热。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云朵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层层叠叠，绚烂得不像话。
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电动车、自行车、私家车挤在一起，家长的呼唤声、同学的打闹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构成了放学时分最真实的烟火气。
平时林星空走到这里，都会直接往西走，今天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身边的清海夜也没有加快速度，依旧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并肩走着。
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林星空脚步一顿，看向清海夜：“等我一下。”
不等清海夜回答，他就转身走进了小小的店铺。
店里弥漫着零食和饮料的甜味，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看到林星空，笑着打招呼：“又来买水啊，小伙子。”
“嗯，王叔。”林星空笑了笑，目光扫过冰柜，“两瓶冰矿泉水，谢谢。”
“好嘞。”
王叔拿出两瓶水，林星空扫码付了钱，拿着水走了出去。
清海夜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夕阳，身影挺拔，周身的喧嚣好像都被他隔绝在外，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不少路过的学生都偷偷往这边看，女生们低着头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惊艳和羞涩。
林星空走过去，把其中一瓶水递到清海夜面前：“给。”
清海夜低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水，又看了看他，没有立刻接。
“刚买的，冰的。”林星空把水又往前递了递，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朋友之间，买瓶水很正常吧？”
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
清海夜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了矿泉水，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林星空的手指，微凉的温度一触即分。
“谢谢。”
“不客气。”
林星空自己拧开另一瓶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丝燥热，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两人继续往前走，沿着校门口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路边的香樟树长出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在夕阳下格外好看，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你转来之前，在哪个学校？”清海夜忽然开口，主动问起了他的事。
林星空有点意外，没想到清海夜会主动找话题，心里有点小开心：“在勤州，那边的理科班也还行，不过和效实比还是差了点。我爸妈离婚，就搬过来了，不然我也转不进效实。”
“鄞州不错。”清海夜道。
“还行吧。”林星空笑了笑，“不过还是效实厉害，尤其是你，我以前就听过你的名字，听说你每次都是第一，我还以为是夸张，来了才知道，是真是厉害。”
清海夜没谦虚，也没骄傲，只是淡淡道：“只是做题而已。”
“话是这么说，能一直保持第一，也很难啊。”林星空真心实意地说，“我以前在我们学校，偶尔也会被人超过，从来没像你这么稳过。”
清海夜侧头看他，眼神平静：“你也可以。”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信任。
林星空心里一暖，笑着点头：“好，那我以后就以夜学神为目标，争取超过你。”
“可以。”清海夜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我等着。”
林星空愣住了。
他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清海夜笑了？
那个整天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清海夜，居然笑了？
虽然只是极淡的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星空可以确定，他没有看错。
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他连忙移开目光，假装看路边的风景，耳根却悄悄有点发烫。
这人也太犯规了，不笑的时候已经够好看了，笑起来……简直让人没法专心说话。
“对了，”林星空强行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慌乱，“你平时放学回家，除了学习，还会做别的吗？比如打游戏，或者看书？”
“看书。”清海夜道，“偶尔做题。”
“不打游戏？”
“不打。”
“那你周末呢？也一直学习？”林星空有点不敢相信，“不用休息吗？”
“休息也在看书。”清海夜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习惯了。”
林星空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清海夜能一直保持第一。
不是因为天赋有多逆天，而是因为比别人有天赋，还比别人更努力。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努力了，每天学到深夜，周末也很少放松，可和清海夜比起来，好像还是差了一点。
“你呢？”清海夜反问，“周末做什么？”
“我？”林星空想了想，“偶尔打打游戏，看看动漫，有时候也会出去跑步，或者在家刷题。我没你那么自律，偶尔还是会偷懒的。”
说到最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清海夜看着他略显青涩的动作，漆黑的眸子里，情绪又柔和了几分：“不用一直紧绷。”
“嗯？”
“适当放松，效率更高。”清海夜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林星空心头一暖，笑着点头：“我知道，谢谢夜学神提醒。”
“叫我名字。”清海夜忽然道。
“啊？”林星空没反应过来。
“清海夜。”清海夜看着他，一字一顿，“叫我名字。”
不再是“夜学神”，而是真正的、属于朋友之间的称呼。
林星空心脏猛地一跳，看着清海夜认真的眼神，喉咙微微发紧，过了几秒，才轻轻开口，声音有点轻，却异常清晰：
“清海夜。”
“嗯。”清海夜应了一声，眼底似乎又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两道身影紧紧靠在一起，在地上画出温柔的轮廓。
林荫道走到尽头，就是十字路口。
西边，是林星空家的方向。
东边，是清海夜家的方向。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红灯亮着，车流在面前穿梭，灯光闪烁，映在两人的眼睛里。
“我……我要往这边走了。”林星空指了指西边，声音有点轻，有点不舍。
明明只是一起走了一段路，却好像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的存在。
“嗯。”清海夜点头，看向西边的路，“路上小心。”
“你也是。”林星空抬头，看着清海夜，“离家远，回去注意安全。”
“好。”
简单的对话，却带着属于朋友之间的关心。
绿灯亮了。
林星空却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清海夜，有点舍不得：“那……明天见？”
“明天见。”清海夜道。
林星空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往西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看向清海夜。
清海夜还站在原地，没有走，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清海夜！”林星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对方听见，“今天……谢谢你陪我放学。”
清海夜站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身影挺拔，神色平静，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缓缓抬起手，对着他，挥了一下。
简单的一个挥手，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觉得温暖。
林星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眼弯弯，在暮色中格外好看：“那我走啦！”
“好。”
林星空转身，大步往西走去，脚步轻快，连背影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开心。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直到他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清海夜站在原地，看着林星空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站了很久。
晚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淡淡的情绪。
朋友。
这个词，对他来说，曾经很陌生。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回家。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要么疏远他，要么只是想从他这里得到学习方法，从来没有人真正问过他，要不要交个朋友。
直到林星空出现。
这个和他同分、成为他同桌、然后认真对他说“交个朋友”的转校生。
干净，明亮，像星星一样。
林星空。
清海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唇角极淡地、又一次轻轻弯起。
他拿起手中那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指尖微凉，心里却有一丝淡淡的、从未有过的温度，慢慢散开。
原来，有人一起放学，是这种感觉。
不孤单，不冷清，不安静得让人窒息。
只是很舒服，很轻松，很……安心。
他低头，慢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有往常的冷意，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是林星空买的水。
也是他们成为朋友之后，第一份小小的、温暖的纪念。
车流依旧穿梭，暮色渐渐浓重，天空从橘红变成浅紫，再变成淡淡的蓝。
清海夜转身，朝着东边的方向，慢慢走去。
不再是一个人孤独地行走。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了一个朋友。
一个叫林星空的、像星星一样明亮的朋友。
明天，还可以一起上课，一起做题，一起……放学。
想到这里，清海夜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几分。
东边的路，灯光一盏盏亮起，照亮他前行的方向。
而西边的街角，林星空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嘴角一直扬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跳，还在微微加速。
清海夜。
夜学神。
他的朋友。
他们今天一起放学了。
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路，却像是走完了一整个温柔的黄昏。
林星空抬头，看向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悄悄亮了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微微闪烁。
他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水瓶。
明天，还要一起走。
以后的每一天，都要一起走。
星夜同归，从此不再孤单。
晚风温柔，暮色正好，少年的心动，藏在黄昏的每一缕风里，安静而热烈，漫长而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