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剪月光》可露丽

9、醉鬼 喜欢就喜欢

　　也怪杰森没说清，在来之前，林以霜幻想的情形是：肥头大耳的中年秃顶老板，手里拿着点燃的雪茄，怀里坐着穿超短裙的小姐，强迫病弱的许昭然一边喝酒一边跳伦巴。

　　因为担心面临的是一场硬仗，林以霜特意叫Aya给她画了个都市职场女强人的妆，烈焰红唇大墨镜，在车里一边照镜子一边问她自己看起来凶不凶。Aya点头，说她现在真像是小孩在学校被打了气势汹汹赶过去的妈妈，尽管这位护崽的小林总只比自家的艺人大不到五岁。

　　在餐厅门口被拦住是意料之中，本想硬闯进去，但一看他们把宴会场地安排在花园的半开放玻璃房里，倒还省了她的事。林以霜直接绕过大门，从花园玻璃门一推，理直气壮地进了房间。

　　只是后面的事情，实在出乎意料。

　　在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她的伪装差点破功。

　　我超凶，我装的。

　　王竞流坐在岑景身边，眼见此情境立刻拍桌而起，对着她怒目而视，然后咬牙切齿地对酒店经理道：“你们的安保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女人都拦不住。

　　区区十几个人的小公司老板，哪里来的脸来这种局上横插一脚。

　　林以霜面不改色地举着酒杯，心里暗暗思忖，要是自报家门也没用，那就该把老爸的名字搬出来应应急了。

　　正欲开口，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小姐。”岑景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润儒雅，在身旁人的目瞪口呆中双眸含笑对着她举起酒杯，“南市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航班延误也是常有的事，可以理解。”

　　清冷俊朗地脸轻轻微抬，半杯红酒顺着浅色的唇滑入口中，顺着吞咽时喉结的移动，无端多出一丝性感的味道。

　　另一高管眼见一晚上都无动于衷喝着茶的岑景竟然接过了这杯酒，立刻命人给林以霜安排了就近的座位，小心翼翼地询问：“岑董，这是认识？”

　　不想让他为难，林以霜正准备解释自己的身份，又见岑景开口道：“家父前几天专程受邀前往林承先生主持的山屿新车发布会观摩，回来后对如今的人工智能驾驶领域赞不绝口，当场就定下十几辆山屿S8送给家中小辈。我也是最近在计划，将阁樾的酒店智能系统都做个升级，想来后续还得请林小姐吃上几顿饭，对接一下。”

　　“不好意思岑先生，我已经从家里离职出来个人创业了，可能在业务方面帮不了您，但要是作为…朋友…”林以霜顿了顿，底气略显不足，继续说道，“肯定是能帮您从我爸那儿要来最低折扣的。”

　　台阶递到这儿了，在座的人还有哪个看不懂眼色。纷纷附和道“原来是林家大小姐”、“真真是虎父无犬女”、“林总的光影娱乐可真是内娱首屈一指的优秀公司啊”（林以霜：？）。

　　不管众人是听过还是没听说过她的小作坊公司，总之闭上眼睛就是夸。无人在意之前紧绷低压的气氛，许昭然的那杯酒自然也被忽略而过，温热的茶水由服务人员添至他的面前。

　　病殃殃的男艺人和抓狂的经纪人，此刻看着自家老板，就像是看天神下凡。

　　林以霜替了一杯，又自罚三杯，和气笑着说到底是打搅了大家的饭局，又对岑景说，请别和我们昭然置气。

　　岑景透过桌上加热的菜肴升腾起来的烟雾看对面的她举杯应酬，明明是一副精明强干的形象，不知怎么，在他眼里却有种小女孩偷穿大人衣服还强装镇定的违和感。

　　岑景是记得当初她刚来一班时，还怯生生不敢开口的模样。如今长大了，胆子也大了，还会跑过来跟他向另一个人求情，说他还是个小孩请岑先生多担待。

　　举起酒杯和她轻碰，心里嘲想，到底谁是小孩。

　　岑景陪她喝了三杯，周围秘书办各个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人精，谁的酒该拦，谁的不该拦，心里都门清。

　　气氛终于不像开席时那样剑拔弩张，王竞流看着众人谈笑起来，心里才开始后悔之前自己是否做得太过，这酒端着也敬不出去，担忧明天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有工作。

　　林以霜不常出来喝酒应酬，也不适应那些酒桌文化，没有面面俱到的义务，但总是免不了其他人凑上来敬她，一夸就是女中豪杰，年少有为，能来阁樾拍戏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

　　喝得她清澈的双眸也开始混沌起来。

　　林以霜酒量是不太行，但酒品极好，醉了之后话不多，也不做什么别的动作，别人敬她她就接着，别人问她她也答，就是笑得安静乖巧，进门前伪装凶狠的马甲几乎摇摇欲坠。

　　眼见着林以霜不再看别人，就一副甜甜的笑盯着对面自己的脸使劲看时，岑景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应当是醉了。

　　从前哪有见过她被人灌酒的样子。

　　见过她在学校喝奶茶，喝热可可，也会乖乖喝从家里带的红枣桃胶。以她的性格，就算是做不得不跟着家里出席酒会的大小姐，也应当会躲在角落里吃布朗尼配甜起泡。而如今，却要为了个男明星便对着一群大腹便便（除了自己）的社会人士应酬，岑景不自觉地眉峰紧蹙。

　　心里莫名的不爽。

　　所以都别喝了。

　　根本不管众人有没有吃饱，他起身离席，说今天舟车劳顿，饭局到此为止。走之前还特意交代王竞流：“明天带着资料来一趟我这里，希望这次王总能懂我的意思。”

　　听完此话，王竞流是一口都吃不下了，放下酒杯，说散了散了。

　　光影三人组这才松一口气。

　　因为就住在阁樾，也不需要来回折腾，林以霜让杰森先带昭然回去吃药，不用管自己。

　　“刚刚喝太多太急了，现在觉得好热，我想在花园里走走。”她解释道。

　　等到两人离开，林以霜才在僻静角落的长椅上坐下，伸出双手捂了捂脸。

　　脸颊都是烫的。

　　不知道今晚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说来也奇怪，在国外的那几年，明明知道他的学校在哪，有意无意地去过多次，借口从旅游到访友编了无数个，小小一块校园的区域，却从未见过他的身影。

　　反而是在偌大的，距离京市十万八千里的南市，偏偏和他相遇。

　　岑景换了一件没有沾染过酒味的新外套，谢绝了助理秘书的陪同，独自走回花园中，看着不远处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低头不语的女生。

　　他叫她的名字：“林以霜。”

　　不是林小姐，不是林总，是林以霜。

　　林以霜喝醉了，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27岁的岑景还是17岁的岑景。他摘了眼镜，穿着休闲的浅色飞行夹克，身边也没有人跟着，应该是17岁。

　　忍不住连语气都变软，她抬起头，慢吞吞地回应：“班长，你也出来啦。”

　　岑景看见今晚的林以霜，有种回忆中的角色在眼前揉碎又重组的奇怪分裂感。

　　原来林以霜强势起来是这样的。能够让一个纤细柔弱的女生变得强硬，甚至可以将人护在身后，让他刮目相看。

　　想起温铭之前对她的形容，“高岭之花”，“清冷高贵”的女神形象。对照着眼前的人，不知是该认同还是不认同。

　　她到底知不知道，就这样孤身一人大喇喇地闯入陌生饭局，就算是伪装得再凶狠强硬，也比那些个明星演员还要漂亮得引人注目。

　　到底谁保护谁，到底谁危险，你知不知道？

　　内心翻涌的思绪终究变成对眼前醉鬼的叹气：“林以霜，几年不见，怎么会喝酒了？”

　　林以霜反应有点慢，回答问题也要想一想。

　　“不会喝酒，不算太会。”她慢吞吞地回答，“一般都是Aya帮我挡，而且我还会兑水，只是今天端到的是红酒，要是兑水的话颜色会变浅，会被人发现的。”

　　还会兑水，真给你得意的。

　　“班长，你不知道，我们昭然马上就要参加选秀了，就是那个很红的pro…produce…什么的，你有没有看过。”她伸出两只手臂立在胸前上下摆动，一边摇头晃脑唱起来，“PICK ME PICK ME，看见我，PICK ME PICK ME，选择我，PICK ME PICK ME，爱上我。”

　　不明白岑景望着自己在笑什么，林以霜挠挠头，接着说：“要是选秀出道了就要当爱豆，爱豆要有豆德，不可以抽烟喝酒，尤其是陪大老板喝酒，不可以的……”

　　大老板本板还在回想她刚刚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那段歌舞表演，被逗笑得不能自已。

　　她却毫不自知，叽叽呱呱在这里碎碎念。

　　从前也没发现过她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高中的自己忙着学业，忙着活动，忙着追赶一切，好像总是忽视了身边的细节，对她的了解怎么这么少。

　　她怎么会是别人口中高冷淡漠的那个人。

　　她如今眼里有光，说起话来亮晶晶，比今晚的星空还要璀璨。

　　唯一不好听的，就是开口闭口“我们昭然”。

　　岑景没太注意那个裹得严实病殃殃的男明星，对他的长相也没有过多关注，只是从林以霜密集的碎碎念里得知这个人年纪很小，还是个在校的大学生。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在喜欢男学生？岑景皱眉不解。

　　“林以霜，你就这么喜欢年纪小的男生？”这可不是平日谦谦君子的岑董能问出来的话，实在太过唐突。但这对醉鬼来说无关紧要。

　　林以霜问什么答什么。

　　“没有呀，不喜欢的。”她乖巧回答。

　　一次失言不如再来一次，岑景自然得仿佛老友叙旧：“那你的男朋友比你年纪大？”

　　林以霜挠挠头：“没有……男朋友啊。”

　　醉酒的脑袋转不过弯，实在想不明白他的问题，一个尾音啊字答得千回百转。

　　可能是三杯红酒让自己也醉了，可能也是问顺嘴了，岑景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接过一句不过脑子的话：“那你是喜欢……”

　　脑海猛然闪回停电教学楼的走廊，未散的夕阳，女生微红的眼眶。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适合在他们俩之间叙旧或谈论的闲聊话题。

　　林以霜保持着仰起头看他的样子，目不转睛。魂牵梦萦的一张脸，比当初成熟了一点，怎么还是会忘不掉，见到面之后依然会喜欢。

　　林以霜也不接他的话了，抬头看了半晌，再垂头丧气地低下来，觉得自己真是冥顽不灵。喜欢就喜欢，也藏不好，还是会被发现，不然他问这些做什么。

　　轻轻叹气，她小声喃喃恳求他：“你别管我了。”

　　别叫我不要喜欢你。

　　“霜姐！”裹上音乐学院特产长黑色羽绒服的许昭然猛然出现在远方的房檐下，招招手对她喊，“怎么还不回来。”

　　知道是专门来接她的，林以霜听话地起身：“就回了。”

　　岑景见她平稳地走了两步，都忘记了和自己说再见。

　　一路又听见她的碎碎念。

　　“……不许出来喝酒，你以后是要去选秀的，可千万不能塌房，尤其是这些饭局能不去就不去，要是被拍到和富婆姐姐吃饭可怎么行，幸好今天都是男老板。”

　　想了想林以霜又补充：“也不好说，男的也不安全。”

　　岑景落在二人后面，慢慢地跟着她往前走，今晚月光皎皎，就这样映在他微蹙的眉头，又撒向他听着听着却弯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