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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卸甲方知红 ...

  •   雪地里血腥气弥漫。

      二柱和几个妇人连滚带爬地赶到土垣豁口前,见贺兰摧满身是血地倒在池映雪怀里,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百户!百户大人!”二柱扑跪在雪地里,看着贺兰摧胸前、肩胛处不断渗出的黑红血水,慌忙伸手要去背人,“池姑娘,百户流了太多血了!卫所有随军的大夫和上好的金创药,咱们赶紧把百户背去卫所公堂治伤啊!”

      “不能去卫所!”

      池映雪几乎是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搂住怀里沉重冰凉的甲躯,语气决绝。

      二柱一愣,满脸错愕:“为什么不去?!百户伤成这样,要是耽搁了……”

      池映雪胸口剧烈起伏,冷风灌进喉咙里,呛得她眼底发红。

      她低头看着肩头气息微弱的贺兰摧,耳边反复回荡着对方晕厥前那句死死攥着她袖口的叮嘱。

      为什么绝不能去卫所?

      池映雪也在想这个问题。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是因为担心陆长风那群人在暗处陷害?

      还是担心家里钱财不够?

      如今敌骑刚退,卫所里局势未明,她也不知整个卫所里有多少对贺兰摧暗中使绊子的死敌!

      贺兰摧此刻重伤昏死,毫无还手之力,若是贸然送进卫所,谁又能保证陆长风那帮阴险小人不会在汤药或包扎里暗下黑手?

      更何况……贺兰摧行事向来沉稳,池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膛里的慌乱,抬眸看向二柱:“今日蛮兵犯境,前前后后死伤惨重,卫所里眼下定然躺满了伤兵,几个随军大夫哪里顾得过来?大人就算送过去,也未必能立时排得上!”

      二柱嘴唇动了动,神色间有些迟疑,百户算不得特殊,的确不一定排得上。

      池映雪紧接着道,“伯母本就通晓些草药医理,家里备着现成的止血散和刀伤药,回贺家包扎比在卫所干耗着强百倍!”

      见二柱仍有些不放心,语气强硬道:“别再耽搁了,大人的命等不起!”

      二柱如今本就焦急,见方才池映雪指挥有度,想来是个有主意的,急声应道:“池姑娘说得在理!听您的!”

      “搭把手!”池映雪抹去脸上的泥雪,迅速下了决断,“把车上的横木和火把全卸了,铺上干净的棉被,抬大人上板车,立刻推回贺家!”

      “诶!好!”

      二柱咬了咬牙,同身旁几个力气大的军户妇人一齐动手,手忙脚乱地将火把扑灭移开。

      见自己汉子被救了下来,张家嫂子感激的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厚棉袄解下来垫在木板上,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血的贺兰摧抬上了板车。

      “推车,走!”

      池映雪一手扶着冰冷的车辕,一手死死护住贺兰摧的头颈,不让颠簸震裂了她身上的创口。

      漫天风雪呼啸,一行人在泥泞杂乱的雪道上拼尽全力狂奔,推着那辆染着殷红血迹的大板车,急急向着贺家小院的方向赶去。

      板车骨碌碌撞进贺家院门,院里的积雪被踩得一片泥泞狼藉。

      二柱和两个军户妇人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血的贺兰摧从车上抬下来,一路快步送进了西侧的暖屋里,轻轻平放在烧热的土炕上。

      “百户大人就交给你们了,我……我得赶紧回北垣帮忙!”二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与血渍,见贺兰摧安稳落了榻,便急匆匆带着人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贺兰摧平躺在炕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薄纸,唇角还凝着干涸的暗红血渍。

      她身上的玄铁鳞甲多处被弯刀劈砍得翻卷开来,右肩、左肋与后腰的布帛早已被鲜血浸透,冻得硬邦邦地黏在甲片内衬上,整个人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贺母扑到炕沿前,看着自家孩子这副惨状,浑浊的眼眶瞬间通红,双手颤抖着去摸贺兰摧那冰凉刺骨的面颊,喉头哽咽:“摧儿……我的摧儿啊……”

      “伯母,眼下哭不得,得赶紧把这身铁甲卸下来清创止血!”

      池映雪强自镇定,挽起被雪水打湿的衣袖,快步走到灶膛前添了两把干柴,将大铁锅里的水烧上,又端来干净的木盆和几卷粗布白绢,“大人流了太多血,甲胄上的血全冻住了,若不尽快解开处理,伤口一旦化脓溃烂,神仙也难救!”

      说着,池映雪便倾身坐到炕边,伸出冻得通红的纤细手指,利落地去解贺兰摧腰间那条沉重的兽面吞口皮带与护胸甲的系绳。

      然而,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皮带扣,原本慌乱垂泪的贺母却猛地回过神来,竟一把死死按住了池映雪的手腕。

      池映雪动作一顿,错愕地抬起头:“伯母?”

      贺母的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极其苍白,她用力将池映雪的手从甲扣上拉开,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勉强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勉强笑容:

      “映雪啊……好孩子,方才多亏了你……可眼下这解甲清理血污的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娇贵姑娘家,哪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

      池映雪微微蹙眉,语气急切:“伯母,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映雪不在乎这些虚礼规矩!大人伤得重,您一个人力气不够,根本翻不动这几十斤重的玄铁甲,我留下来还能帮您!”

      “不用!真不用你!”

      贺母的话音猛然拔高,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嗓音,眼神闪躲着避开池映雪探究的目光:

      “外头杀声刚落,大花和小花两个小丫头吓坏了,一直缩在正屋的柴草堆里哭……那俩孩子胆小,没见过蛮子杀人,离不开人守着。映雪,你听伯母的,快去正屋看着她们,好生安抚安抚,别让她们吓出病来。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我懂草药,自己能应付得来!”

      一边说着,贺母一边侧过身子,用干瘦的背影近乎固执地将土炕上的贺兰摧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双手摸索着去解甲绳,急促地催促道:“去吧,快去正屋,莫要让孩子受了惊吓!”

      池映雪僵立在炕沿旁,木盆里腾起的热气熏在她日益饱满的面庞上。

      她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贺母推开的手腕,心底悄然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波澜。

      从方才在北垣阵前,贺兰摧拼死也要坚持“送我回家、别去卫所”,再到眼下贺母这般反常的惊惶与推阻……

      若是寻常母亲,见儿子伤成这般模样,恨不得多来几个人手帮忙按压止血、递药包扎,哪有拼命将帮手往外赶的道理?

      更何况,贺兰摧身上的玄铁甲重达四十余斤,内衬又与皮肉血水冻在了一起,必须一人用力托扶、一人持剪刀细细剥离。贺母年老体衰,双手抖得连绳结都解不开,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完成解甲清创?

      贺母这般遮遮掩掩、如临大敌的模样,倒像是在拼死掩盖着什么绝不能被外人看见的……天大秘密。

      池映雪没有当场发问,杏眸微敛,将眼底所有的惊疑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好,那奴家先去正屋瞧瞧大花和小花。”

      她轻声应了一句,缓缓直起身子,端着空木盘顺从地退出了西暖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然而,站在冰冷昏暗的堂屋明间里,池映雪停住了脚步,目光透过门缝中那一缕摇曳的昏黄灯影,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紧闭的西屋房门。

      正屋里,两个小丫头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池映雪轻声抚慰了几句,替她们掖好被角。

      可她的心神却全系在隔壁西暖屋里。

      池映雪在灶膛前舀了一盆滚烫的热水,取了干净的棉布与烈酒,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折回了西暖屋门前。

      木门并未栓死,只是虚掩着,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

      池映雪本欲抬手推门,耳边却传来了贺母压抑至极的啜泣与布帛撕裂的声响。她下意识顿住了动作,透过那道摇曳着昏黄油灯的门缝望了进去……

      土炕边,沉重的玄铁外甲已经被贺母合力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贺兰摧平躺在炕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贺母颤抖着握着剪刀,将那件早已被暗红鲜血浸透的粗布内衬一点点剪开。

      随着染血的里衣被小心翼翼地剥向两侧,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军汉结实粗粝的胸膛,而是一圈又一圈缠得极紧、几乎陷进皮肉里的素白裹胸布。

      长年累月的死死勒缚,让那本该起伏柔润的曲线被强行压平,可此刻裹布已被鲜血浸得湿透,随着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被剪开,那层层裹布在贺母颤抖的拆解下缓缓滑落。

      灯影下,褪去甲胄与束缚的身躯修长而单薄。

      锁骨精致凸起,肩线虽带着行伍之人的坚韧,却分明纤细秀挺,胸前隐约可见女子特有的起伏轮廓,腰肢更是窄细得不足盈盈一握。

      池映雪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端着铜盆的手指因极度的震撼而剧烈发颤,险些将滚烫的热水打翻在地。

      贺兰摧……竟然是个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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