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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烈焰焚天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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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愈发狂乱,村中的泥路上早已空无一人。
贺家屋内,池映雪一直守在门缝边,见雪雾里隐隐晃过来一道身影,灰暗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期冀,连忙压低声音回头喊贺母:
“伯母,您快来瞧!外头有人回来了……是不是北边打赢了,大人把蛮兵赶出去了?”
贺氏闻言心头一震,也顾不得双腿发软,忙不迭凑到门缝前顺着缝隙往外使劲瞧去。借着漫天白雪的反射,她看清了那个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脸色骤变,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哎呀!这是摧儿手底下的二柱!这孩子怎的看着像是受了伤!”
池映雪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把移开抵在门后的沉重冻柴,拔下门栓,拉开院门便顶着刺骨的白毛风冲了出去。
“二柱兄弟!”
池映雪踩着没过脚踝的深雪快步追上几步,拦在正欲往村深处乱钻的年轻人面前。
二柱冷不丁被拦住,满脸冰碴与泥水,见是池映雪,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嫂子!您、您怎么出来了?!”
池映雪见他这副狼狈慌乱的模样,眉头紧锁,沉声发问:“前头战况如何?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大人呢?”
二柱一听提起贺兰摧,眼泪混着雪水直往下淌,带着哭腔道:
“百户……百户快顶不住了!来了一百多雪狼骑!前头死伤惨重,百户命我抄近道去千户所求援,可千户所正堂空无一人,我半道碰上了巡防的陆百户……陆百户说他要扼守要道、不能擅离职守,硬是不肯救援!我问他千户大人在哪,他和手下人让我往主堡校场去碰运气……可我把校场前后都找遍了,根本连千户大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啊!”
二柱急得直跺脚,拳头狠狠砸在土墙上:“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再找不到千户调兵,北土垣一破,百户和弟兄们就全完了!”
池映雪心口猛地一沉,原本冻得发凉的指尖骤然收紧。
陆长风!
这几日贺兰摧才因为李铁牛和齐氏的事与陆长风起了龌龊。
那陆长风看着便是睚眦必报阴鸷狠毒的小人,怕不是存心公报私仇,想借乌骨人的手除掉贺兰摧!
“不能再往四处乱撞了。”池映雪面沉如水,当机立断道,“陆长风与大人向来不对付,他指的路也不一定是对的!”
“那……那怎么办?!”二柱近乎绝望,“没有千户令箭,谁敢私自调兵?这村里哪里还有别的兵马?!”
池映雪咬紧下唇,杏眸中翻涌着极速的决断,“我倒有个办法可以一试,你立刻去贺大人手下那几十户军户家里报信,就说他们的男人在北垣快要死了!要想男人活命,不被屠村,便跟我们一起去救人!”
二柱有些发懵,让那些女人去救人?那不是去送死吗?
“快点去,我让伯母一起帮忙去喊人。”
二柱咬了咬牙,转身冲进风雪里,挨家挨户死命砸门。然而,几十户军户里,大多数人早已被北边的厮杀声吓破了胆,任凭二柱在门外喊破了喉咙,门缝里也只传出惊恐的抽泣与死死顶门落锁的声响,任谁也不肯出来送死。
片刻之间,最终冒着风雪冲出来的,不过只有七八个眼眶泛红、神情凄惶的军户妇人。她们披着破棉袄,手里有的攥着烧饭的铁锅,有的提着洗衣的铜盆和擀面杖,哆哆嗦嗦地聚在贺家门前。
“池姑娘……俺当家的当真要不成咧?!”张家嫂子嘴唇青紫,一把拽住池映雪的袖子,眼泪断了线似地往下滚。
“蛮子杀人不眨眼,俺家男人要是死了,俺娘俩可怎么活啊……”几个年轻的小媳妇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捂着脸绝望地呜咽起来。
二柱更是六神无主,满头虚汗混着雪水直往下淌,抓着头发嘶声道:“池姑娘,没有刀枪,没有马匹,你带着她们去岂不是送死吗!”
听着耳边乱成一团的哭嚎,看着眼前这群吓破了胆的妇孺,池映雪拢在袖口里的手同样在剧烈地发抖。
她怎能不怕?
她连刀都未曾握过,如今面对的却是一群茹毛饮血、杀人不眨眼的塞北胡蛮!只要一步踏错,等待她的绝不仅仅是死亡,而是比死还要屈辱千百倍的折磨。
牙齿在发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
可池映雪死死咬住舌尖,用那股腥甜的剧痛逼着自己清醒过来。
她不能退,更没有退路。
若是北土垣被踏平,贺兰摧战死在前头,贺家这唯一的遮蔽便彻底塌了。她一个孤苦无依的戴罪流放之身,要么被蛮子当场屠戮掳掠,要么就只能沦为陆长风、李铁牛那帮人随意欺辱的玩物!
贺兰摧绝不能死!
救贺兰摧,就是救她自己的命!
“都给我闭嘴!把眼泪收回去!”
池映雪猛然拔高了声音,平日里温软清脆的嗓音此刻厉如寒冰,生生压过了风雪与哭声。
她一把将院角靠着的两根丈余长粗杂木狠狠拽倒在雪地里,指着停在旁边的板车,眼神决绝而凌厉:
“哭有用吗?!北垣一破,蛮子冲进村子,你们男人活不成,你们和怀里的孩子一样要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冻死、砍死!要想活命,就收起眼泪,按我说的做!”
妇人们被她这番狠话震得一颤,哭声顿时咽回了喉咙里。
“二柱,拿浸了水的粗麻绳,把这两根横木死死绑在车辕两端,撑开两丈宽!”池映雪语速飞快地发号施令,弯腰抓起一把干燥的秸秆,“张家嫂子,带人把我柴棚里的松木块全搬出来,用布条和秸秆紧紧绑在横木上!每一根都给我倒满灯油和松脂!”
见池映雪神色镇定的调度,也将众人逼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俺听池姑娘的!拼了!”张家嫂子一抹脸上的泪水,率先冲进柴棚抱柴火。
妇人们也不敢再耽搁,哆嗦着手脚蜂拥而上。浸满油脂的干柴被一根根死死捆在横木上,不过片刻,两辆笨重的大板车就被改装成了两架横宽足有两丈、扎满了数十根火把的巨大排架!
“点火!”池映雪擦出火石。
“轰——!!”
橘红色的烈焰迎着狂风冲天而起,二十余根火把在暴风雪中连成一片滔天火海,将昏暗的雪街照得亮如白昼!
“光这两辆还不够!”池映雪看着眼前腾起的火光,眼神清亮如炬,果断转头对着身后几人喊道,“王家嫂子、李家婶子,把你们各家拉柴拉粪的板车全拖出来!照着这个样子,把横木和干柴全绑上!”
妇人们此刻已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听了吩咐不再有半点迟疑,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分头冲回各自院落,转眼间又拉出五六辆大大小小的杂木板车。
粗麻绳翻飞,干草秸秆与松木块被死命缠在横木之上,灯油、松脂、厚羊油一股脑浇了上去。
“呼——!呼——!呼——!”
火石接连擦亮,一架接着一架的板车在风雪中被烈火吞噬!
七八辆宽达两丈的火排车首尾相接,一字排开,数十根浸透油脂的火棒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撕扯。六十余个火头连成一片翻滚的火海,火舌与黑烟顺着北风直窜数丈高,被茫茫暴风雪中的水汽与雪沫层层折射放大,在狭窄的村道上生生拖出了一条横亘数十丈的赤红长龙!
村北土垣前,僵持已到了绝境。
贺兰摧眼前发黑,浑身是血,握刀的手已彻底失去知觉。
坡下残存的数十名乌骨骑兵终于按捺不住,提着滴血的弯刀正要踩上冰坡冲杀——
“轰——!!”
村后主道的雪雾深处,两团排山倒海般的巨大火龙骤然撕裂了昏暗的风雪!
震耳欲聋的金铁敲击声与“大启马队已至”的怒吼声如滚雷般碾压而来!暴风雪折射着刺目的火光,浓烟翻滚,远远望去,整条长街仿佛被无穷无尽的精锐火阵彻底填满!
土垣后苦苦支撑的几个屯兵猛然转头,看着身后那漫天铺开的赤红火光与震天呐喊,原本绝望浑浊的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嘶声大叫起来:
“援兵!是卫所的援兵到了!!”
“马队来救咱们了!弟兄们有救了!!”
这一声声激动的嘶吼炸响在耳边,早已力竭恍惚的贺兰摧心神猛地一震,握着短刀的手下意识微微一松,侧过头循声朝身后望去。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漫天飞雪,也让贺兰摧在极度脱力之下分了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被长枪贯穿肩胛钉在夯土墙上的阿史那月眼中狠光暴涨!她自幼在草原上同野兽搏杀,最是悍不畏死,趁着贺兰摧分神、手劲微松的一瞬间,阿史那月死死咬碎后槽牙,竟不顾穿透肩胛的倒钩枪尖,用尽全身气力狠命往前一挺!
“噗嗤!”
血肉撕裂,鲜血狂飙!
阿史那月硬生生将自己的肩骨从精铁枪尖上拔了出来,整个人借势从夯土墙上翻滚砸落雪地。她顾不得撕心裂肺的剧痛,单手撑雪踉跄爬起,借着深雪与土垣的阴影,连滚带爬地翻滚下了冰坡,跌回自己属下的骑阵之中!
“王女!!”几名乌骨悍卒慌忙上前将她扶住。
阿史那月伏在雪地里,右肩鲜血喷涌,整条臂膀已然脱力垂落。她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咬碎了后槽牙,眼底凶芒明灭,但神智却未曾彻底昏乱。
若是再恋战半刻,待马队堵死退路,这仅剩的几十名雪狼精骑便要尽数折在这冰天雪地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全队……撤!!”
阿史那月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嘶哑着嗓子厉声下令:
“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撤回黑石峡!!”
这支雪狼骑终究是左贤王帐下历经百战的精锐,虽见主将受重创、后方火海连天,却并未彻底溃散成一盘散沙。两名近卫飞身下马将阿史那月稳稳架上战马,余下数十骑兵迅速收缩阵型,横刀搭弓断后,在暴风雪中呼啸结队,护着重伤的王女,极其迅捷有序地向着村北荒原深处疾驰撤离。
漫天风雪呼啸,马蹄声渐渐隐没在茫茫白雾深处。
土垣上带伤苦撑的几个屯兵怔怔看着退去的敌影,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哑哭喊。
贺兰摧死死盯着乌骨骑兵撤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骑的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那根支撑着她全身骨血与意志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她竭力侧过头,透过迷蒙的血色与刺目的火光,赫然看清了推着火板车狂奔而来的那道单薄身影。
池映雪双颊被烈焰烤得通红,素白的棉袄上溅满了泥雪,手里紧紧攥着燃烧的木棒,正不顾一切地朝她奔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贺兰摧苍白的唇角微微动了动,手中支撑身躯的精铁长枪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脱手砸在雪地里。
池映雪扔下手中的火棒,发疯一般踩着深雪扑了上去,在贺兰摧即将栽倒在雪泊中的前一瞬,用尽全身气力一把死死抱住了她冰冷染血的身躯。
沉重的铁甲撞得池映雪双膝一软,两人一同跌坐在泥雪里。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怀里的人浑身冰凉得吓人。贺兰摧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沾着血污的苍白唇瓣剧烈颤抖着,费尽仅存的一丝神智,死死抓住了池映雪单薄的衣袖。
“……送我回家。”
贺兰摧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咬牙咽下,涣散的黑眸紧紧盯着池映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最后的叮嘱:
“别……别去卫所……送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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