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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疑云暗结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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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了那一眼,池映雪便如遭雷击般仓皇收回目光,几乎是屏着呼吸快步跑回了灶台旁。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舌映着她煞白的脸。
这个荒谬至极的念头甫一冒出来,池映雪便觉脑中轰然作响,后脊窜起一阵麻意。
怎么可能?
她用力咬住下唇,甚至怀疑是自己在大雪里冻昏了头,亦或是方才隔着门缝看不真切,因着屋内那盏油灯,光影晃动,才教她瞧花了眼。
那是贺兰摧啊。
每日穿着四十斤的玄铁重铠,轻易便能挥动她觉得举着都费力的精铁长枪,那样冷硬沉稳,连骨子里都透着肃杀凶性的边关将领……
怎么可能会是个女子?
女扮男装,冒名替役,那可是欺君罔上满门抄斩的重罪!
池映雪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抠住木盆边缘,强自压下狂乱的思绪,借着灶台的遮掩,再次悄悄偏过身子,朝着西屋半掩的门缝凝神望去。
屋内,贺母背对着门,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炕上的大半光景。
莫不是她真的瞧花了眼?
不行,她好不容易从流放里活了下来,必须得确认个究竟。
可她的脚步方才挪动两步,“吱呀”一声轻响,西暖屋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贺母面容惨白憔悴,双手颤巍巍地端着一盆暗红血水走了出来。
撞见站在堂屋明间的池映雪,贺母没了先前的慌乱,眼里全然是对贺兰摧的心疼。
见池映雪在门外不远处,哑着嗓子低声问道:“映雪,你怎得又出来了?正屋那边……大花和小花两个孩子如何了?没被吓着吧?”
池映雪迅速垂下眼帘,温顺轻声道:“伯母放心,都妥当了,给她们掖紧了被角,哭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贺母松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血水搁在门槛边,把空木盆递了过来,“摧儿身上的血污擦了一半,药粉刚敷上……好孩子,劳烦你再去灶上换盆滚烫的热水来。”
“好,映雪这就去。”
池映雪接过木盆,转身快步走向灶台。
滚烫的热水注入盆中,腾起阵阵白茫茫的雾气,熏得她眼眶微热。
她端着木盆回到西暖屋前,这一次,屋门敞开着,药草与烈酒的浓烈气味扑鼻而来。
池映雪放轻脚步迈进屋内,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土炕。
炕上,沉重的玄铁甲与被剪碎的血衣早已被收拾清理得一干二净。
贺兰摧静静地平躺在厚褥里,双目紧闭,身上已经套上了一件宽大而干净的素白棉布里衣。
而在那件粗布里衣之下,右肩、前胸与左肋处,皆被厚实整齐的素白布条严严实实地缠绕包扎着,透着淡淡的药草苦香。
昏黄的油灯静静跳跃,将炕上人苍白清俊的侧脸勾勒得分明。
池映雪立在炕沿旁,将热水轻轻放下。
她看着那些将贺兰摧上半身紧紧裹缠住的粗白布条,胸口的浊气,终于缓缓地从唇齿间吐了出来。
是了。
方才在门缝里隐约瞧见的那几圈白布……大抵也是用来裹伤止血的吧?
贺兰摧在风雪里受了那样重的皮肉伤,浑身是血,伤口遍及前胸后背,贺母情急之下用长布条将伤口紧紧勒住止血,本就是军中再寻常不过的包扎法子。
定是自己当时太过慌乱,又因着贺母的阻拦而胡思乱想,才将那层层裹伤的白布与瘦削的伤躯,生生瞧成了女子的身段。
那样威风凛凛、枪挑敌酋的百户大人,怎么可能……
池映雪自嘲般地在心底摇了摇头,慢慢敛去心神,挽起袖子走上前去,帮着贺母清理擦拭余下的药渍与污血。
后半夜,外头的暴风雪渐渐弱了下去,屋内却愈发沉闷灼热。
贺兰摧的伤口到底还是起了热。
原本苍白如纸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烫得惊人,双唇干裂起皮,在昏睡中紧蹙着眉头,喉间偶尔溢出几声痛苦的低哼。
池映雪坐在炕沿旁,一遍又一遍将浸了井水的湿帕子拧干,动作极轻地敷在贺兰摧发烫的额头上,又小心地用细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润湿她干裂的唇瓣。
折腾了大半宿,贺母将最后一点熬好的退热药汁给贺兰摧喂下,看着自家孩子平稳了些许的呼吸,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贺母转过身,见池映雪眼下泛着浓浓的乌青,双手因反复浸泡冷水而冻得通红,鬓边还沾着方才忙乱时的灰渍,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愧疚。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池映雪冰凉的手腕,低声道:
“好孩子,今夜若不是你出主意解了围,又前后忙活了大半宿,摧儿这条命怕是真悬了。”
贺母神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劝道:
“这退热药刚喂下去,创口也敷了止血散,下半夜该稳当些了。”
“你一路颠簸,这才刚养了几日,身子本就弱,如今又在这冷风冷雪里熬了一整夜,哪能经得住这般折腾?快去东屋炕上歇着睡几个时辰。这里有我守着,等明日天亮你歇过劲来,咱们娘俩再换着照应,莫要摧儿还没好,反倒把你给熬垮了。”
池映雪看着贺母同样布满倦容的面庞,又侧眸看了眼炕上呼吸渐沉的贺兰摧。
确实觉得四肢百骸如同散了架一般酸软,强撑着的那股心神一松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如今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两人若都这般熬着,明日怕是更容易出岔子,她沉默须臾并温顺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奴家先去歇息片刻。温水在灶上温着,若是大人半夜再起热,伯母随时喊我。”
“哎,省得,快去吧。”贺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池映雪替贺兰摧掖好被角,放轻脚步退出了西暖屋,掩好房门,走向了东屋。
东屋的土炕烧得微温。
池映雪和衣躺在大花与小花身侧,两个小丫头哭累了,在被窝里睡得极沉,小手还下意识攥着她的衣角。
许是白日里受了太大的惊吓与严寒,池映雪一闭上眼,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梦魇之中。
风雪、火海、厮杀声与断臂残肢在眼前疯狂交织。
梦境的深处忽然化作了一片昏暗摇曳的灯影。土炕边,那身冰冷沉重的玄铁铠甲寸寸碎裂,散落一地。
贺兰摧静静立在漫天飞雪与灯光交错之处,身上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袍,而是一袭被猩红鲜血浸透的单薄罗裙。
那张平日里冷淡沉稳的脸突然变得煞气森然,青丝如瀑披散,修颈如玉,锁骨纤巧,一双狭长的黑眸就这般居高临下地静静凝视着她。
“池映雪……你看见了。”
那声音清冽柔婉,分明是个女子的嗓音,却带着冰冷入骨的杀意,如同扼住了她的咽喉!
紧接着,卫所森严的公堂轰然降下,无数顶盔贯甲的刽子手挥舞着鬼头大刀,锁链哗啦作响,欺君罔上的圣旨轰然压下!
“呼——!”
池映雪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从梦魇中猝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将内里的素白中衣浸得湿透,黏腻冰冷地贴在后背上。
额角青筋微跳,她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指尖一片冰凉,好半晌才从那惊心动魄的荒诞梦境中回过神来。
窗棂上的白纸透进了一抹微弱的白光。
天,已经蒙蒙亮了。
昨夜那场肆虐了整宿的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万籁俱寂的清晨里,院外的主道上渐渐传来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车轮碾过冰雪的嘎吱声,以及邻里街坊间劫后余生的低语。
“……蛮子退了,真退回黑石峡了!”
“屯里的粮米牲口总算保住了……”
隐约的说话声顺着晨风飘进屋内。
池映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池映雪整了整衣衫,放轻脚步推开了西暖屋的房门。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苦涩药味与炭火气,贺母正歪在炕边的小杌子上打着盹,眼底一片青黑,手边还放着半碗放凉的药汤。
听到门响,贺母猛地惊醒,待看清是池映雪,神色才稍稍一松:“映雪醒了?快过来瞧瞧,摧儿身上的热度降下去了大半,方才还迷迷糊糊要了口温水喝。”
池映雪快步走到炕沿边,抬手探了探贺兰摧的额头。
虽然依旧有些微温,但昨夜那股烧得烫手的滚烫总算退了下去。贺兰摧双目依然闭着,呼吸平稳绵长,原本毫无血色的双唇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整个人沉沉睡着,显然正在极力恢复元气。
“脉象也稳多了,伯母昨夜辛苦了。”池映雪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轻声宽慰道。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紧接着便是粗暴的拍门声与高声呼喝:
“贺百户可在屋内?!千户大人闻知昨夜村北战况,特随我等前来看望!”
门外的喧哗让屋内的气氛瞬间一紧。
贺母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池映雪眼神微凝,迅速压下心底的波澜,伸手按住贺母颤抖的臂膀,低声道:“伯母莫慌,大人昨夜重创乌骨蛮兵、死守北垣有功,千户所来人定是嘉奖大人。您在屋里守着大人,莫要让人冲撞进来,奴家出去应付。”
说罢,池映雪敛去面上的异色,理了理素净的衣裙,转身快步迎向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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