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猖狂》砚之周

3、地下室 “咱这叫大

　　离开梧桐中学的校门，简曦没有顺着主路走，而是拐进了校墙外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条略显破败的老街，街角有一间被废弃的旧仓库，铁皮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那把锁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扣上过了。

　　这里是简曦初中的时候偶然发现的。那时他跟着表哥在这附近找过录音用的场地，表哥拍了拍这扇铁门说：“这地方空着，没人管，你以后要是想找个地方安静练琴，这儿比家里合适。”后来，表哥去了外地念大学，这把钥匙就留给了简曦。他推开门，里面堆着几张废弃的旧桌椅，墙角立着几块隔音棉，但最核心的那个角落，摆着一套他攒钱买下的电吉他设备。

　　进屋、插线、拨开音箱开关。整个仓库安静得只有电流信号微微的底噪。简曦拨弄了一下琴弦。

　　他弹的是自己某天夜里随手写的一段旋律。电吉他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干燥而锋利。音符顺着他的指尖流出，从单调的分解和弦，慢慢推进到复杂而快速的金属节奏。在这个狭小、昏暗、仅有一盏白炽灯照明的废弃仓库里，只有电吉他的共鸣才是真实存在的。

　　时间在指尖的跳跃中悄悄流逝。当简曦弹完最后一个长音的延音，任由失真音色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时，他才猛地睁开眼睛。

　　仓库木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放在设备箱上的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简曦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赶紧拔掉电源，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回琴盒里，将设备简单归位，然后拉上铁门，确认那把锈锁虚虚地挂在上面后，才快步朝家的方向跑去。老小区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急促。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简曦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显然她并没怎么在看。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语气带着往常不会有的担忧，整个人看着有点憔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简曦一边换拖鞋，一边避开母亲的视线，低声答道：“嗯……在学校上了会儿晚自习，多看了会儿书。”

　　母亲闻言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些破绽，但她最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来，朝厨房走了两步：“那吃饭了没？锅里还热着菜，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简曦把书包放下来，垂着眼，“我先去洗漱。”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刚迈出一步，沙发那边忽然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
　　“上晚自习？我看是去那个破地下室弹你的电吉他了吧。”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父亲并没有看他，手里还捏着一份报纸，目光落在纸面上，但语气却沉得发闷。

　　简曦的脚步顿住，垂眸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把报纸重重地搁在茶几上，终于转过头来，眼神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简曦，你都快成年了。你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我们还管得了你吗？”

　　“老简！”母亲连忙上前两步，试图打圆场，“孩子刚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父亲却没理她，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进了梧桐高中哪个不是从早学到晚？你再看看你，高二了，离高考还有多久？你倒好，天天弄你那破账号，发什么音乐视频，往那个没人管的地下室跑。你弹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帮你考上好大学？”

　　简曦没有还嘴，他站在玄关和走廊的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他转过头，后脑勺对着他们，安静地听着。父亲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过无数遍了，那些说辞像刻在光盘上的划痕，重复播放得太久，以至于现在听起来已经不再刺耳，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

　　“你马上就是个成年人了，”父亲喘了一口气，语气里夹杂着无奈和焦躁，“家里没有非要阻拦你的爱好，但你得分清楚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你以为我们愿意天天跟你吵吗？”

　　母亲还在旁边劝：“行了行了，老简，孩子今天也累了，让他先去歇着吧，你少说两句。”

　　简曦终于动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回应父亲那一连串的质问，只是转过身，对母亲低声说了一句：“妈，我先回房睡了。”

　　他快步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的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但仅仅安静了两三秒，争吵声便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爆发了出来。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说一句顶一句，现在连话都不跟你说了！”是父亲沉闷的怒喝。
　　“他什么也没说啊，你不让他睡他能干嘛？”母亲着急地试图压低音量。
　　“我说他几句怎么了？他要是真去上晚自习，我至于说他吗？”
　　“老简，你小声点儿！孩子都关上门了，你非得把这点事闹得全家不得安宁是吧？有话好好跟他说不行吗？”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他但凡给你露一句实话，我至于发火？……”

　　简曦背靠着门，听着门外那些隔着木板传来的、模糊的争执声。他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感觉整个人的灵魂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他抬手，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一首舒缓的纯音乐，将那些吵闹声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的台灯亮着，简曦就这样靠着门板坐了许久。

　　接下来的几天，简曦放学后依然直奔校外的地下室。为了避开家里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对峙，他索性在表哥那边住了一周。他表哥今年刚从外地大学毕业回杭州。因为父母离婚，母亲离开得早，表哥和妹妹原本都住在简曦家里。后来表哥自己买了房子，就把妹妹接过去，留在了自己身边

　　不过学校里倒是有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松弛感。

　　简曦虽然还是那个不怎么主动开口的人，但四班这帮人实在太能折腾了，根本不给他安静坐冷板凳的机会。周琛羽简直是个行走的喇叭，上完厕所路过他桌边都要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问一句“简曦今天吃什么”，简曦回答完“食堂”，他还能硬生生接两句“食堂那土豆烧肉还行”之类无关紧要的闲聊。赵其虽然话少些，但社牛属性也不差，经常找简曦聊天，有时还会送他几包吃的，也不等他说话，就埋头做自己的事了。这两个人又是同桌，坐在简曦和程然的后面，简曦都怀疑是不是商量好的。再加上许志凡每天雷打不动地拽他去吃午饭。程然课间偶尔也会侧过身，拿笔杆轻轻戳一下他的胳膊，随口问两句“下节什么课”之类的闲话。

　　在这种毫不客气、连珠炮似的热情轰炸下，简曦话稍微多了一点，也比刚开学那两天放松了不少。起码在周琛羽调侃他“你怎么总盯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他已经能顺口回一句“看树也不行？”把周琛羽噎得嘿嘿直笑了。

　　到了周四午休，后排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周琛羽举着手机，像捧着什么圣旨一样大喊：“快看快看！梧桐中学那破校园系统出告示了，九月底那个音乐节和运动会，报名表都发出来了！”

　　赵其凑过去瞥了一眼，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接话：“哦，就那个每年都有的东西啊。不过去年我们四班没报音乐节，好像还被二班那帮人嘲笑了好久，说我们班‘全员封建，没有才艺’。”

　　周琛羽一听，顿时感觉被踩了尾巴似的，拍着桌子站起来：“卧槽，今年必须报！必须把这口气给挣回来！”
　　旁边几个男生立刻跟着起哄：“是啊！咱班是没人还是咋的？高低得搞个节目出来！”

　　一直没说话的许志凡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你们可别小看咱班，真算起来，咱班音乐人才多着呢。”
　　他偏过头，下巴朝旁边抬了抬，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简曦：“别的不说，简曦就会弹电吉他，而且弹得挺好的，唱歌也特别好听。”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简曦手上画圈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

　　程然倒是有些惊讶，他偏过头看了简曦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话少得可怜的同桌居然还有这技能。不过惊讶过后，他很快恢复了往常那副随性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巧了，我也会一点，木吉他、贝斯、架子鼓以前都摸过几年。”

　　“我靠，深藏不露啊然哥！”周琛羽眼睛都亮了。

　　许志凡见状，跟着接话：“我就没你们那么专业了，但从小跟着简曦瞎混，也被他带出来的，只能算个半吊子，会点皮毛。”

　　“那正好啊！”前排的冯一岭听到这边聊得热闹，回过头来插了句嘴，“我跟林夏也会一点，我会钢琴，林夏会吹长笛。”

　　班里原本只是几个人在聊，结果这么一汇总，竟然凑出了将近一个小乐队的编制。周琛羽兴奋得直接站在椅子上，叉着腰看着赵其：“老赵，你看！现在主唱、吉他、贝斯、键盘、长笛全有了，咱们班直接原地出道算了！”

　　赵其被他拉下水，无奈地挠了挠头，但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得，那我跟周琛羽就负责现学吧，反正还有一个月，大不了现报个速成班，上台给你们当气氛组敲个三角铁也行啊。”

　　“三角铁也是技术活！”周琛羽面不改色地接话，“咱这叫大智若愚！”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程然也跟着笑了两声，但很快他就偏过头，目光落在简曦身上，语气带着点好奇和随性：“行啊，原来你会这么多东西。”

　　简曦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随便玩玩而已。”
　　“那挺好的。”程然倒也没继续追问，手指漫不经心地转了下笔，很自然地补了一句，“要是真组乐队了，吉他手和主唱的位置给你留着。”

　　简曦听完，笑了一下：“好啊，到时候再说。”

　　上课铃就在这时候适时地响了起来。周琛羽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嘟囔着“下课再说，下课再说”，赵其也转回了身子。班里这番七嘴八舌的热闹喧哗，顺着这阵清脆的预备铃声，慢慢回落到了各自安静的座位上。

　　简曦翻开新的一页草稿纸，重新低下头。鼻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