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猖狂》砚之周

4、加好友 “不就弹个

　　进入九月中旬，梧桐中学的作息就像被慢慢拧紧的弦，卷进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感里。

　　月考的倒计时已经贴在了教室后墙的黑板上。简曦知道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在这所省内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里，他原本在临安中学那点“中游偏上”的成绩，完全经不起比。所以放学后的时间，除了雷打不动去地下室待一小会儿，他在学校的时间里，绝大部分都埋头在各科的课本和卷子里。

　　这周的数学周测卷刚发下来，最后那道解析几何大题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简曦低头盯着那道题，草稿纸已经被他画了半页的坐标系，各种辅助线的虚线交叉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团。他捏着笔，眉头微微蹙起，正在心里默默捋这几条直线的位置关系。

　　旁边的程然刚打完水回来，落座时带起一阵微风。他放下杯子，余光顺着简曦的笔尖扫了一眼那张草稿纸，见他在那团乱麻里绕来绕去，便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别在右边画了，把圆心和那个交点连一下，往第三象限引一条垂线。”

　　程然的声音带着一种随意的笃定。他甚至连笔都没拿，只是伸出食指，在简曦的草稿纸图上精准地划了一条直线。

　　简曦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原本卡在逻辑死角的局促感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打通了。他顺着那条思路重新列了公式，复杂的图形在辅助线的拆解下渐渐变得清晰。简曦没有抬头，手上的笔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不客气，这题要是做辅助线不就活了嘛。”程然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轻快，“这题我初中奥赛的时候见过类似的。”

　　“你数学挺好的？”

　　程然转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偏过头，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随性：“还行，小时候学过几年奥数，底子还在。”他顿了顿，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下次再有卡壳的地方，喊我一声就行，反正坐得近，别跟我客气。”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陆笙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刚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底下的学生就开始窃窃私语，显然都猜到了他今天要说什么。

　　陆笙也不卖关子，清了清嗓子：“行了，今天班会就说两件事。第一，关于下个月的秋季运动会，九月底开展，具体项目这周体育委员收一下报名表。第二，就是大家等很久的音乐节。”

　　“音乐节！音乐节！”周琛羽第一个在底下拍桌子响应，嘴里还絮叨着，“今年咱们四班必须一雪前耻，让二班那群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才艺！”

　　赵其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行啊，你打算表演什么？台上喝八瓶矿泉水？”

　　周围几个男生被他逗得哄堂大笑。周琛羽噎了一下，直接去推赵其的椅子。

　　“到时候你们几个乐器可别掉链子啊。”许志凡趴在桌上笑，看向简曦的眼神里带着点揶揄，“吉他手可是我们的核心人物。”

　　简曦正在收拾桌面上的卷子，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别乱定角色，到时候真上台了再说。”

　　程然在旁边歪着头听了一阵，跟着笑了一声：“那要是真上了，我肯定不是主唱。”

　　周琛羽立马接茬：“你肯定是贝斯手，全场最帅的贝斯手。”

　　简曦坐在位置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吐槽和调侃，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许志凡趴在桌上，回头朝他挤了挤眼睛：“怎么样，简曦，咱们这乐队有前景吧？”

　　简曦放下手里的笔，顺着许志凡的话头接道：“前景怎么样不好说，起码得先把周琛羽这股劲儿留着，别让他等音乐节那天把自己喊破音了。”

　　话音落下，周琛羽还在前面的桌子旁边手舞足蹈，赵其则在旁边冷静地计算他们班还需要几个“现学现卖”的气氛组。这股七嘴八舌的热闹像一层无形的暖流，把简曦那种习惯性下沉的安静托了一把。

　　班会课一结束，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拉响，简曦便背起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刚走到教学楼拐角，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简曦！”

　　简曦回头，看到程然单肩挂着书包，快步跟了上来。今天他没骑那辆常骑的自行车，两条长腿迈得很随性。

　　程然走到他旁边，开口解释了一句：“我车链条断了，扔在车棚还没修。今天走回去，顺路，一起？”

　　简曦顿了一下，点了下头：“行。”

　　两人并排走出校门。梧桐中学的南侧有一条老街区，人行道两旁的香樟树长得很茂密。简曦习惯性地在十字路口往老街方向拐，程然本来直走，见他转弯，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你住这边啊？”

　　简曦摇头：“不是，这边有个地方，我平时练琴。”

　　“练琴？”程然的脚步果然慢了下来，“你那把吉他吗？我没听你提过。”

　　“嗯。”简曦没有刻意隐瞒，他走到那扇老旧的铁门前，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地方也太隐蔽了吧。”程然看着那只生锈的锁，毫不避讳地凑近了一步，“能进去看看吗？”

　　简曦看了看他，并没有犹豫太久。这几天下来，他差不多也摸清了程然的性格——这个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好奇心重，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他转动钥匙，推开铁门，顺手按下了墙边的灯开关。昏暗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照亮了这间堆着几块旧隔音棉的废弃仓库。墙角那把黑色的电吉他就靠在音响旁边，拨片还搁在音箱顶部，显然经常被人取用。

　　程然踏进屋里，目光在那套设备上落定，不由得吹了声口哨：“嚯，你这设备够专业的，电吉他、音箱、还有效果器。”

　　“以前跟着表哥学的，后来慢慢攒出来的。”简曦走到墙角，弯腰把电源线理了理。

　　程然围着他的设备走了一圈，手指在音箱边缘的灰尘上摸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手：“我妈嫌吵，我小时候想买这音箱，磨了好久她都没松口。”

　　简曦看着他这副样子，顿了几秒，把电吉他拿起来递了过去：“想试试吗？”

　　程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他接过吉他，往身上一挂，左手扶着琴颈拨了两下空弦，调整了一下琴弦的松紧。下一秒，一段利落的布鲁斯音阶便从他指尖流了出来。音色带着轻微的失真，在小仓库的墙壁之间轻轻回荡。简曦站在旁边，看着程然的手指在琴颈上流畅移动，心想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程然弹了一小段便停了下来，把琴小心地放回原位：“这地方安静，练琴确实爽。录点东西应该效果很好吧。”

　　“嗯。”简曦把吉他挂好，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手机，“我平时会录一些练习片段发在抖音上，当存档用。”

　　程然一听，眼睛又亮了：“你有号？叫什么，让我看看呗。”

　　简曦没多想，点开自己那个粉丝已经攒到快三千的账号，把手机屏幕递给程然。程然接过去，手指往下划了几条视频。有些是简曦翻弹的摇滚乐片段，有些是他自己写的半成品旋律。视频里的简曦微微低着头，落弦的力道收放非常清晰。程然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还给他：“你弹得真挺好的。”

　　简曦把手机收起来：“都是自己琢磨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程然把手机还给他之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简曦，目光带着几分认真：“不过，你有这么好的设备，弹得也不差，干嘛非要藏在这么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简曦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只是语气自然地说：“不就弹个吉他吗？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简曦垂下眼，把手机放进包里。过了两秒，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依旧清晰：“我爸妈不让。”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安静的湖面。程然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但程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堆旧课桌椅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音乐节，还打算参加吗？”

　　简曦抬起头。

　　“总得找机会正大光明地弹吧。”程然看着他，语气诚恳，“四班那些人，虽然平时闹腾，但你要是真跟他们一起做点什么，他们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你看，要是真站上台了，就算你爸妈知道了，他们也拦不住你。”

　　仓库顶上的白炽灯轻轻晃了一下，晃出一道昏黄的光斑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简曦看着那道光，许久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低下头，把那根音箱的电源线慢慢绕好塞进包里，最后很低地应了一声：“……行。”

　　程然没再继续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把铁门推开了一些，秋天的晚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散了仓库里那股旧灰尘和金属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铁门。简曦回身把锁虚虚扣上，扯了一下确认锁上了。程然站在巷口的香樟树下等他，路灯的光透过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简曦走过去，刚想开口说“我先走了”，程然却先出了声：“哎，对了。”

　　程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很自然地递到简曦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已经打开的微信二维码。他语气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热络：“加个微信吧。今天都跟我聊了这么多了，不加个好友，那我晚上回去想想岂不是亏了。”

　　简曦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手机，愣了一瞬。他同样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

　　“滴。”

　　屏幕上跳出一个好友名片。头像是一只趴在钢琴上的小橘猫，昵称是几个繁体字。

　　“通过了。”简曦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程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着念了一下他的昵称：“‘曦’……挺好记的，跟本人一样简单。”简曦把手机放好，垂着眼：“走了。”

　　“嗯，再见。”程然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简曦转身，往老街深处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这片暮色照得明亮又温柔。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简曦放慢脚步，拿出来一看，是程然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刚才他站在巷口，对着那扇生锈铁门拍的一张远景照，路灯把门框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角落的电线杆上还贴着一块半撕掉的小广告。

　　简曦看着屏幕上那张图，微微收了收下巴，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