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猖狂》砚之周

2、“社交悍匪” “临安中学

　　第一次见面就差点用车撞到对方，程然心里仍觉得有些好笑又窘迫。

　　许志凡怕陆笙对简曦有误会，末了又补了几句话：“不过这人挺讲义气的，对朋友也相当够意思。性格天生的嘛，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话音还没落，便见程然站起身，“喂程然你去哪？”

　　程然：“打破第一印象。”

　　许志凡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

　　分书的地方在三楼，是一栋旧楼的走廊。程然找了许久才看到简曦，他正蹲在地上，好像是老师或学校安排把教材教具搬到综合大楼那边去。“你是来找陆老师的？”简曦其实很早就瞥见这个人在三楼走廊晃荡了。

　　程然显然没料到简曦看到自己，并且还主动开口，缓缓转过头：“啊？不是。”
　　简曦又问：“那你来干什么？”
　　程然答得干脆：“做善事。”

　　简曦还没反应过来，程然便伸手将他手上那摞略显沉重的书接了过去。简曦有些无措，下意识说了句：“不用帮我搬，我自己来就行。”程然没松手，只是笑笑：“没事，多一个人搭把手，至少轻松点。”

　　简曦其实并不太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好意。他对程然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骑车速度过快、完全不看路的莽撞少年身上。他既不想说话，又觉得不开口显得很生硬。

　　沉默片刻，简曦问：“你叫什么？”
　　程然偏过头看他：“程然，一个禾一个呈，然后的然。”
　　简曦点了点头：“哦。”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程然刚想再找点话说，肩膀便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掌，紧接着周琛羽的声音响了起来：“难得啊程然，在帮新同学搬东西？”程然下意识把怀里的书抱得紧了些。他刚看见简曦的时候，校服穿戴整齐，头发干净利落，连放在教室里的书包也没有半点污渍，想必是个有洁癖的人。更何况他程然自己，也是个受不了新书有折痕的人。

　　程然：“你怎么闲着没事来旧楼这。”
　　周琛羽把嘴里的糖咬碎：“你看你这话说的。是英语老师来催命，让赵其来这那个东西，然后赵其又人间蒸发了。”

　　旧楼和教学楼没隔多远，几步路的距离。

　　简曦脸皮薄，始终不太好意思让程然一直帮他拿着书，于是低声说道：“书给我吧。”没给程然回话的机会，简曦接过那摞书，转身快步走进高二（四）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许志凡见简曦回来，站起身帮他理了理桌上的书本：“你回来了。要不要我去跟程然说一声，换个位置，我陪你坐？”
　　简曦摇了摇头：“不用了，太麻烦。”

　　许志凡想了挺久，他总算明白程然那句“打破第一印象”是什么意思了。毕竟像程然这种人缘和成绩都相当不错的人，在学期末评优评先的时候，票数自然是越多越好。如果因为一开始的这点小误会，莫名少了一票，实在有些可惜。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跟他坐一起？除了怕麻烦就没别的原因了？”
　　简曦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座位本来就是零散的，整个班里我就认得出你和他，又实在不知道还能坐哪儿。”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旁边那张空出的桌面，“而且他书包和周围的位子收拾得挺干净的。”

　　许志凡被这个理由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然真的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下课铃响过的时候，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挪动桌椅的骚动声，聊天的、约着去厕所的，人声一下嘈杂起来。

　　周琛羽走过来坐在许志凡旁边的位置，跟简曦打招呼：“嗨新同学，刚刚在旧楼那忘跟你打招呼了，你叫什么啊？我叫周琛羽。”怕简曦不知道哪几个字，还解释了一下，“王字旁的琛，羽毛的羽。”
　　简曦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热切的眼睛：“简曦。”

　　“简曦啊……”周琛羽怕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哪几个字，还特意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是竹简的简，晨曦的那个曦。”

　　周琛羽说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字。简曦坐在旁边，仿佛正在经历一场语速极快的“社交口试”。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怀疑：能进四班的人，是不是都得先经历一场社交考核？周琛羽的表现，简直是把“社交悍匪”四个大字贴在了脑门上。

　　说起来，简曦当年刚认识许志凡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六年级那个秋天，两个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许志凡就像倒豆子一样，主动来了一通长篇大论的自我介绍，简曦愣是连一句搭话的缝隙都没找着。

　　简曦这个人，性子天生就慢热，在人际交往里永远是处于被动的那一方。之前高一那时候他和许志凡没能分在同一所学校。虽然那所学校在当地也算得上是一所区重点，教学底子并不算弱，但因为身边少了那个熟悉的发小撑底，简曦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去适应一个陌生的集体。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穿过教学楼嘈杂的走廊。他向来不擅长处理那些微妙的社交关系。许志凡在的时候，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他去操心；可一旦许志凡不在，他就只能把自己关进那个封闭的小世界里，画地为牢。那段日子，谈不上什么滋味，几乎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

　　话题转回到简曦转学前的学校。赵其这时候也凑了过来，顺手往简曦桌上搁了一颗水果糖，好奇地问：“那简曦，你之前在哪个学校读的？转来梧桐应该挺不容易的吧。”

　　“临安中学。”简曦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动，只是语气平淡地答道，“我是临安人。”

　　程然在一旁听到，随口接了一句：“那还挺厉害的，学霸啊。”

　　简曦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纠正道：“在那边也就是中游水平。到了梧桐这边，估计得先努力争取不掉队才行。”

　　他说得坦然，既没有刻意自谦，也没有丝毫掩饰。以前在临安的成绩放在这所重点高中，确实未必能占到什么优势。程然听了这话，倒也没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简曦一眼。

　　梧桐中学的放学时间一向比普通学校早一些。平日里正常上课的话，到了晚上六点左右就放学，晚自习学生可以选择性上。学校并不怎么限制学生的课余活动，加上新学期刚开学不久，还没正式进入那种高压紧张的备考期，放学后的校园里，总还透着一股热热闹闹的松弛劲儿。

　　开学才不过一天，简曦并没有留校晚自习的打算。此时此刻，梧桐中学的学生们大多已经离校，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走廊里透出的灯光。

　　他刚背起书包，绕过桌子准备往外走，就被许志凡一把拽住了书包带子。

　　“简曦，你今天放学还要去琴房那边练琴拍视频吗？”许志凡把人拉住，语气里带着点长辈似的操心，“阿姨跟我妈妈打过电话了，让我顺便问问你，心情好点没。”

　　简曦顿住脚步，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志凡见他没排斥这个话题，又斟酌着补充道：“其实阿姨也是为你好。咱们学校，哪怕就是普通班，上课的进度也拉得很快。做视频、玩乐器有时候确实容易让人分心。”

　　简曦垂下眼睫，过了几秒才回答：“我知道。今天就过去待一会，不拍视频。”

　　许志凡知道他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劝不动，最后只能叹着气叮嘱了几句，转身回了教室。

　　简曦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
　　他五岁那年，表哥弹古钢琴的模样子。阳光斜斜地铺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那种清脆的共鸣让他生出难以名状的憧憬。也是从那时起，他跟着表哥学木吉他，后来接触了电吉他，甚至还在短视频平台上注册过一个账号。但到了初二以后，距离中考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父母终究不能接受他把精力过多地投注在乐器上，到了高中更是。简曦偏舍不得放下，这便成了家里时常起争执的导火线。

　　他收回思绪，转身朝楼梯口走了几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喊声。

　　“简曦！”

　　简曦回头看去，程然正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漫进来，给他整个人勾勒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你干什么？”简曦问道。

　　程然跑到他面前站定，很自然地咧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直率：“早上的事，不好意思啊。”

　　简曦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两个人坐在一起一整个下午都没说上几句话，眼下却忽然等到这迟到一天的道歉。他微微一愣，随即平静地说道：“没事，你差点撞到我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程然显然没料到简曦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事儿翻篇，他一直以为简曦是挺难相处的，原本还准备了一套说辞，瞬间被堵回了肚子里。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摩挲了一下后脑勺，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出下一句话。

　　确实好说话，但这也太尬了吧。

　　简曦也觉得这么干站着实在有些别扭：“那……我先走了。”
　　“啊，好。”程然连忙把手放了下来，干笑了一声，“那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