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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书 给你立个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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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玉书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的厢房里,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狐狸蹲在他的灵芝旁边,用爪子在地上写字。
“赔我。”
“惊吓。”
那只狐狸写的字,甚至比怀朴写的都工整。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完全看不透这只狐狸的深浅。它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灵力探进去就没了踪影。这种情形,要么是它真的没有任何修为,要么是它的修为深不可测。
那它就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它是能化形的狐妖。
玉书不敢往下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是修道之人,替天行道,而妖是逆天而行的存在,是扰乱三界秩序的异类。
归云观虽小,却是正经的道观。观里住着一只妖,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明天。”他在黑暗中低声说,“明天必须把它赶走。”
第二天清晨,玉书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敲怀朴的门。
“怀朴,起来。”
门开了,怀朴站在门口,也是一脸倦容,显然昨晚也没睡好,眼睛红红的。
“师兄。”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你先进来坐。”
玉书走进屋子,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那团白色的毛球。
只见那团白色的毛球正蜷在窝里,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香。怀朴的床被它占了大半个,怀朴想来是侧靠在床角睡的,脖子上还落枕了,歪着脑袋。
玉书看了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它睡你床上?”
“它受伤了嘛……”怀朴揉着脖子,嘿嘿笑了一下,“需要睡的软和一点。”
玉书深吸一口气。他不想被这种温情打动,今天来的目的是赶走狐狸。
“怀朴,我有话跟你说。”
怀朴的笑容敛了敛,像是预感到什么,低下了头。
“那只狐狸,不能留。”玉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它不是普通的狐狸。它会写字。你见过会写字的狐狸吗?”
怀朴沉默了。
“你心里其实也清楚,”玉书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它不是凡物,但你假装不知道。你在护着它。”
怀朴没有否认,阿灼确实和别的狐狸不一样。他抬起头,看着玉书,眼神里带着固执和坚决。
“师兄,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怀朴!”玉书提高了声音,“它是妖!妖性难改!你修道七年,师祖教你的你都忘了?”
“师祖说,万物有灵。”怀朴的声音很平静,“妖也是万物的一部分。”
玉书被噎住了。
他盯着怀朴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怀朴追上去。
“去找师祖。”玉书头也不回地说,“师祖若是同意留它,我无话可说。师祖若是不同意,你今天就把它送走。”
怀朴的脸色白了白。
阿灼在窝里睁开了一只眼。
它其实在玉书进来的那一刻就醒了,狐狸的警觉性不会因为受伤而降低。它一直闭着眼,假装在睡觉,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会写字的事,果然惹了麻烦。
但它没有动。
它在窝里看着怀朴追出去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丹房里,玄真子正在煮茶。
茶是好茶,山下李家村的李员外上个月送来的一包龙井,说是感谢归云观为他母亲祈福。玄真子平时舍不得喝,今天却破例泡了一壶。
玉书在门口跪下,磕了一个头:“师祖,弟子有事禀报。”
“进来。”玄真子头也没抬,慢悠悠地把茶水倒进茶杯。
玉书起身进门,在玄真子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狐狸偷供果、打翻香炉、被追到药圃、用爪子写字。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语气里的愤怒和担忧藏都藏不住。
“师祖,它不是普通的狐狸。”玉书说完,双膝跪下,“它是只狐妖,请师祖将狐狸赶出归云观,还观里清静之地。”
玄真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怀朴跪在门口,不敢进来,眼巴巴地看着师祖。
丹房里安静了很久。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茶香弥漫在空气中,和那股凝重的气氛搅在一起。
玄真子放下茶杯,看了看玉书,又看了看门口的怀朴,忽然笑了。
“玉书,你修道几年了?”
玉书一愣:“十一年。”
“十一年。”玄真子点了点头,“那你告诉师祖,什么是‘妖’?”
玉书义正言辞的答道:“妖者,逆天而生,乱世而存,非人非鬼非神,乃天地间的异数。”
玄真子又问:“那你觉得,那只狐狸逆天了吗?”
玉书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它偷了供果,打翻了香炉。”玄真子替他说了,“这些是过错。但逆天?还差得远。”
玉书急了:“师祖,它会写字。”
玄真子看着他,叹了口气。
“玉书,你跟了师祖十一年,师祖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玉书垂下眼:“万物有灵。”
“第二句呢?”
“众生平等。”
“那第三句呢?”
玉书沉默了。
玄真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替他说了:“‘修道为护生,非为杀生。’你师弟七年前来观里,第一天就记住了这句话。你呢?你学了十一年,学了什么?”
玉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像一棵快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的竹子。
怀朴在门口小声为玉书辩解:“师祖,师兄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担心观里的安全……”
“你闭嘴。”玉书头也没回地凶了一句。
怀朴立刻闭嘴了。
玄真子看着两个徒弟,摇了摇头。
“玉书,你担心观里的安全,师祖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只狐狸若真有恶意,以它能在你眼皮底下藏匿修为的本事,它需要偷供果吗?”
玉书一怔。
“它若真想害人。”玄真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玉书心上,“你觉得它能被你追着满院跑?”
玉书的脸色彻底变了。
师祖说的没错。那只狐狸如果真的有恶意,以它深不可测的修为,偷供果这种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玉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过。”玄真子话锋一转,放下茶杯,语气严肃了几分,“规矩还是要立的。”
怀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玉书,你把那只狐狸带过来。”
玉书领命而去。
怀朴跪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师祖要做什么,但师祖的语气让他很不安。
不一会儿,玉书回来了。他用两只手托着狐狸的两条前腿,把狐狸举得离自己一臂远,脸上的表情像是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炮仗。
阿灼倒是很淡定。它被玉书举着,四条腿悬空,尾巴垂下来,一脸“你爱怎么着怎么着”的漠然。
玉书把它放到玄真子面前。
阿灼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老道士。
这是它第二次和玄真子正面相对。第一次是刚到归云观那晚。
它很坦然地看着玄真子的眼睛。
玄真子也看着它。
然后玄真子笑了,笑得像个慈祥的老头儿。
“小东西,你在我这儿住了这么久,规矩还没学明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供果你吃了不打紧,但打翻香炉就不对了。”
阿灼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其他反应。
“今天,我给你立个规矩。”玄真子伸出手指,点了点狐狸的鼻尖,“以后,不许进三清殿,不许碰供品,不许祸害玉书的药圃。”
阿灼看了看玄真子的手指,又看了看老道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抬起爪爪,按了按玄真子的手指。
玄真子一愣。
怀朴和玉书也愣了。
阿灼收回爪爪,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玄真子,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行,本尊给你个面子。”
玄真子怔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丹房里回荡,怀朴从来没见过师祖笑得这么大声。玉书的脸色则是青白交加,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
“有意思,有意思。”玄真子笑着摇头,“行,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
怀朴如蒙大赦,赶紧抱起阿灼,一溜小跑着出了丹房。
跑到院子里,他才长出一口气,把脸埋进狐狸的皮毛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师祖要把你赶走……”
阿灼感受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它的心也莫名的跳了一下。
这个傻子的心跳声,让它想起了一个词。
在乎。
一个傻乎乎的凡人小道士,不为它的修为,不为它的地位,不为它能带来的利益,就是单纯地、笨拙地、用心地在乎它。
阿灼把脸别向一边,不让他看见自己复杂的表情。
但它的尾巴,轻轻缠上了他的手腕。
玉书没有跟出去。
他站在丹房里,等怀朴走远了,才转身看向玄真子。
“那只狐狸……会写字。”玉书的语气很郑重,“真正的书写,笔顺、结构…弟子怀疑,”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它不止有灵智。它可能曾经……化过形。”
玄真子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玉书等了片刻,见师祖没有反驳,便继续说道:“弟子斗胆猜测,它受伤之前,修为至少在千年以上。这样的妖,流落人间,必有原因。它若只是借归云观养伤,养好了自然会走,弟子无话可说。但它若是冲着崖底的封印来的……”
“够了。”玄真子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玉书立刻闭嘴。
玄真子看着窗外,目光穿过院子,落在远处后山的轮廓上。崖底的方向,有云雾缭绕,看不清细节。
“封印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他说,“那只狐狸的事,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你该操心的是你的功课,上次的《周易》背到哪里了?”
玉书被噎了一下:“……卦辞部分。”
“背完之前,不许再提狐狸的事。”
玉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头应是,转身退出了丹房。
院子里,阳光很好。
怀朴坐在桃树下,把阿灼放在腿上,正认真地给它梳毛。他梳得很慢很轻,生怕弄疼它。阿灼一开始还想挣扎。
本尊堂堂青丘九尾妖尊,被人类梳毛像什么话?
但怀朴的手指太温柔了,梳子划过皮毛的感觉太舒服了,它的身体比它的脑子诚实得多,没过一会儿就彻底软了下来,瘫在怀朴腿上,不争气的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玉书远远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很复杂,怀疑,警惕,困惑,动摇。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坐在桌前,翻开《周易》。
“乾,元亨利贞……”
念了两句,他停下来,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只狐狸伸出爪子按住师祖指尖的画面,还有师祖那句“你觉得你能追着它满院跑”。
玉书闭上眼睛。
也许师祖是对的。
也许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他睁开眼,窗外传来怀朴的笑声:“阿灼你别舔我手,痒,哈哈哈哈哈”
还有狐狸轻轻的“嘤嘤”声。
玉书叹了口气。
算了。
他重新翻开《周易》,开始背书。
桃树下,阿灼从怀朴腿上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东西在呼唤它。
怀朴还在给它梳毛,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太阳很好,桃树上的花苞又大了一点,隐隐透出一点粉色。
不知不觉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