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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戒尺 我替它受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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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书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师祖发了话,规矩立了,狐狸也认了,至少表面上认了。
他天真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三清殿上香,发现供桌上的蜜饯碟子空了。
空了。
里面的蜜饯一颗不剩。碟子旁边躺着一根白色的狐狸毛,像是在说:“是本尊干的,怎么着?”
玉书捏着那根狐狸毛,手都在发抖。
好好好,才立的规矩就破了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师祖说了,不许再提狐狸的事,他要听话。他要把这口气咽下去。
根本咽不下去。
“陆——怀——朴!!!”
怀朴从厨房急急忙忙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勺子:“师兄?怎么了?”
玉书举着那根狐狸毛,脸色铁青:“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怀朴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妙地变了:“毛?”
“谁的毛?”
“狐狸的?”
“哪只狐狸?”
怀朴不说话了。
玉书把那根狐狸毛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昨天师祖刚立了规矩,今天它就又来偷供果。怀朴,你说怎么办?”
怀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玉书熟悉的固执:“师兄,我,我替它受过。”
玉书一愣。
“规矩是它犯的,但它不懂事。”怀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是它的主人,不对,我是照顾它的人。它犯了错,我该替它承担。”
玉书笑了,被怀朴气到极点的冷笑。
“行,你想替它受,是吧?”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尺子。
那是一把乌木戒尺,三尺来长,一指来厚,通体漆黑,沉甸甸的。
“按观规,偷供果,打三下。打翻香炉,打五下。”玉书把戒尺横在桌上,“这是八下。”
“等等。”怀朴说,“还有上次吃萝卜的事呢?”
玉书嘴角一抽:“你还想加?”
“一起算吧。”怀朴伸出双手,手心朝上,“省得以后还要翻旧账。”
玉书看着他那双摊开的手,指节修长,指腹全是薄茧,那是常年练剑、劈柴、干粗活磨出来的。
“你确定?”玉书的声音低了下来。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玉书握紧了戒尺。
他不想打。他和怀朴做了七年师兄弟,虽然天天骂他傻,骂他笨,骂他捡破烂,但他从来没真正动手打过他。这把戒尺,一直都是摆设。
今天,要真的打下去了。
“第一下。偷供果。”
“啪。”
戒尺被祖师法力加持过,自带凌厉,这一下打在怀朴,顿时红了一道。
怀朴咬住嘴唇,没吭声。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啪。”
三下打完,怀朴的手心已经红肿不堪,钻心的疼。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手心还是摊着,没收回去。
玉书停顿了一下,给了他一个反悔的机会。
怀朴没动。
“第四下。打翻香炉。”
“啪。”
“第五下。”
“啪。”
“第六下。”
“啪。”
又三下。怀朴的手心破了皮,渗出血珠。他疼得吸了口凉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依然没叫出声,也没缩手。
他的嘴唇已经咬出了一道白印。
“第七下。偷红薯。”
“啪。”
“第八下。刨红薯地。”
“啪。”
八下打完,怀朴的手已经不像手了。红肿发紫,掌心的血珠连成一片,沿着指缝往下淌。他整个人都在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但他还是没缩手。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还有两下。”
玉书皱眉:“什么?”
“今天它又偷了一次蜜饯,您刚才说的八下,只算了第一次的供果和香炉,今天的没算。还有上次在药圃用灵芝威胁您的事,也没算。”
玉书被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师弟气的直翻白眼:“你还要加?”
“该加就加。”怀朴抬起头,勉强牵着嘴角笑了一下,“省得您以后想起来又要生气。”
玉书握着戒尺的手,青筋暴起。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第九下。第二次偷供果。”
“啪。”
这一下,玉书故意打轻了。但怀朴的手已经肿得太厉害,轻轻一碰就疼得浑身一颤。他没躲,甚至把手往前送了送,方便玉书打。
“第十下。用灵芝威胁我。”
“啪。”
最后一下,玉书几乎没用力,戒尺落在怀朴血肉模糊的手心上,轻得像一片落叶。
“打完了。”玉书把戒尺扔在桌上,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你走吧。”
怀朴把手缩回来,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整个手掌肿得像包子,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谢谢师兄。”他轻声说。
玉书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大步走出了三清殿。
手疼得浑身没力气,怀朴挪到三清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肩膀推开门,侧身挤了出去。
院子里,阿灼蹲在桃树下。
它把怀朴和玉书在三清殿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从怀朴说“我替它受过”,到玉书报数“第一下、第二下……”,再到每一下戒尺落下的声音,“啪”、“啪”、“啪”,每一记都像打在它心上。
一共十下。
阿灼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它的耳朵向后贴着,尾巴僵直,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它是九尾妖尊,不会哭,但那种感觉,比哭还难受。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那是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酸涩。
像渡天劫时,第九道雷劈下来的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
怀朴从三清殿出来,看见阿灼蹲在桃树下,朝它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脸上挂着汗珠,嘴唇发白,但一看见阿灼,就笑了。
“阿灼,你在这儿啊。”他的声音有点飘,“没事,就挨了几下,不疼。”
阿灼看着他捧着的那双手。
红肿,破皮,流血,还在微微发抖。
不疼?
它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他。
怀朴在它面前蹲下来,蹲下的动作牵动了手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但很快又笑了。
“真不疼,规矩嘛,总要有人守的。你以后别偷供果了,想吃跟我说,我下山给你买。”
阿灼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肿成馒头的手。
看着他嘴角那个因为强装没事而显得格外勉强的笑。
看着他被冷汗打湿的额发。
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点……那一点什么?
它忽然读懂了。
那不是“没事”,那是“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阿灼低下头。
它的鼻尖触到怀朴的手背。
很轻,很轻。
温热的鼻息,落在他破皮的伤口上。
怀朴愣了愣,感觉到手背上温热湿润的触感,是小心翼翼的触碰。
“阿灼……”怀朴的声音有点抖,“你是心疼我吗?”
阿灼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它的眼神变了。
从前的阿灼看怀朴,是“这个傻子”、“这个笨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妖尊视人类如蝼蚁的漠然。
但现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些什么。
柔软。
像春天的泥土被雨水浸透,像冬天的冰雪被阳光融化。
它忽然站起来,转身,朝后院走去。
怀朴喊它:“阿灼?你去哪?”
阿灼没回头。
晚饭的时候,怀朴端着一碗肉粥,艰难地用两根红肿的手指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
阿灼蹲在他脚边,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但它没喝,一直仰头看着怀朴。
怀朴喝了两口,察觉到它的目光,低头笑了:“你怎么不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灼低下头,喝了一口。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
怀朴又喝了两口,手疼得勺子都快拿不住了,粥洒了一些在桌上,他赶紧用手肘去擦,蹭了一袖子。
阿灼走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
怀朴低头:“怎么了?”
阿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那意思很明确:跟我来。
怀朴好奇地跟上去。
阿灼把他带到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绿糊糊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旁边放着一片洗干净的菜叶,大概是用来敷的。
怀朴愣住了:“这是什么?你做的?”
阿灼蹲在灶台边,用鼻尖拱了拱那碗糊糊,又拱了拱他的手。
那意思也很明确:敷上,好的快。
怀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灼,你什么时候做的?”
阿灼的爪子上沾着绿色的汁液,指甲缝里还有捣烂的药渣。它用爪子扒拉灶台边的石臼,那是怀朴平时捣蒜用的,里面还残留着药渣的痕迹。
一只白色的狐狸,两只前爪抱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把草药捣成糊糊。它的爪子很小,石杵很重,捣一下就要歇一下。那个画面,在怀朴的脑海慢慢浮现出来,挥之不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只狐狸用他想不到的方式,回报他。
他蹲下来,用手背轻轻摸了摸阿灼的头。
“谢谢你,阿灼。”
阿灼偏了偏头,让他摸了一下,然后立刻退开,用爪子拍了拍那碗药糊。
怀朴脸上笑了,眼睛却有些湿了:“好,我敷。你教我敷。”
阿灼用爪子指了指菜叶,又指了指药糊,意思是:把药糊涂在菜叶上,包在手心。
怀朴笨手笨脚地照做。他的手指肿得弯不过来,阿灼就用鼻尖帮他把菜叶推平,用爪子帮他把药糊抹匀。
一狐一人,配合得笨拙又默契。
最后,怀朴两只手上包着两大片菜叶,像戴了一副绿色的手套。他举起双手看了看,笑了:“像不像两只青蛙?”
阿灼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靠着他坐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以后本尊不会再偷供果了。
厨房里变得很安静,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着微光,把一人一狐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