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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肉粥 这次不是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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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灼在归云观住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怀朴的早饭是一碗清粥配咸菜,午饭是一碗糙米饭配水煮青菜、豆腐,至于晚饭,跟早饭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糙米饭换成了粗面馒头或者咸菜换成萝卜干。
阿灼蹲在桌边,看着怀朴吃饭,眼神越来越复杂。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比怀朴碗里的稠一点,里面有一些肉干。
那是怀朴从山下张屠户那儿磨来的肉干,切碎了煮在粥里,专门给它补身体的。
阿灼喝了一口肉粥,又看了一眼怀朴碗里的白粥配咸菜,忽然觉得嘴里的肉粥不香了。
这个傻子。
他是把肉都省给本尊吃,自己啃咸菜。
他是真的不知道狐狸是杂食动物吗?还是明明知道也要把肉都留给本尊?
阿灼把嘴从碗边移开,然后走到怀朴脚边,抬起裹着绷带的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
怀朴低头:“怎么了?粥不好喝?”
阿灼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用鼻尖拱了拱他的碗沿。
怀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想让我吃你的肉粥?不用不用。你有伤,要多吃肉才能好得快。”
阿灼翻了个白眼。
这个傻子听不懂“嘤嘤嘤”的狐语,而它现在的身体又说不了人话。
它想了想,叼起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干,放到怀朴的粥碗边上。
然后抬头看着他,坚决的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吃了它”。
怀朴看着碗边那块小小的肉干,又看了看狐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灼……”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在心疼我?”
阿灼别过头去。
心疼?开什么玩笑。本尊堂堂九尾妖尊,怎么会心疼一个凡人小道士?
本尊只是……只是觉得这个傻子太瘦了。万一哪天本尊恢复妖力不小心伤到他,还得给他请郎中,不划算,太不划算。
对。就是这个原因。
怀朴不知道它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肉干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笑着说,眼眶有点红,“谢谢你,阿灼。”
阿灼没看他。
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那天下午,怀朴下山了。
阿灼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远远看见他背着竹篓沿着山路往下走。怀朴走得飞快,差点摔倒,又稳住,继续走。
直到傍晚他才回来。
竹篓里装了一些日常用品,另外还买了一小袋米、一小包盐、几块豆腐、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阿灼闻到那个味道了。
这次不是肉干,是块新鲜的猪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阿灼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怀朴把竹篓放下,蹲在阿灼面前,“我去集市上买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这肉可贵了,要十七文钱,几乎是我的全部身家。”
阿灼看着怀朴那张因为走了太多路而红扑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妖界,万妖朝拜它的时候,献上的礼物都是什么千年灵芝、万年寒玉、东海明珠。一出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会把全部的家当花在一只狐狸身上,说“我给你买肉了”。
除了这个傻子。
“阿灼,你先等着,我去给你煮肉粥!”怀朴兴冲冲地跑进厨房。
依然裹着绷带的阿灼笨拙的跟了过去。
厨房很小,一个灶台,一口铁锅。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样简单的调料,盐、酱油、几片姜。
怀朴笨手笨脚地切肉,刀工惨不忍睹,肉块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像骰子,有的像花生米。切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吓得“嘶”了一声,然后继续切。
阿灼蹲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忙活。
烧火,下油,放姜片爆香,把肉块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滋滋作响,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怀朴炒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淘米。米下锅,加水,再把炒好的肉块倒进去,盖上锅盖,大火煮开,小火慢炖。
他蹲在灶台前,一边添柴一边盯着锅盖,时不时掀开看一眼,用勺子搅一搅,尝尝咸淡,再加点盐,再搅一搅。
阿灼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它在青丘的时候,是有专门的御膳房的,几十个妖族厨子轮班伺候它的饮食。每天端上来的菜肴精致得像艺术品,色香味样样讲究。
但它从来没有去看过御厨们是怎么做菜的。
它只管吃。
现在,它蹲在一个破道观的厨房门口,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傻道士为它煮肉粥。
他对厨艺并不怎么精通,切的肉大小不一,姜片厚薄不均,盐多盐少放得随缘,火候嘛,全凭感觉。
但阿灼觉得,这是它三千年来,吃到过最香的肉粥。
“好了好了好了!”怀朴开心的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啊,阿灼你闻到了吗?”
阿灼的耳朵转了转。
当然闻到了。本尊鼻子又不是坏的。
怀朴往锅里加了一些青菜碎,搅了搅,肉粥额外增添一些清新的气息。
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放在狐狸面前,吹了又吹:“有点烫,我吹凉一点你再吃。”
他蹲在碗边,鼓着腮帮子吹气,吹得太用力,一不小心,连粥带口水都吹出来了。
阿灼:“……”
它看着碗里那几个可疑的小气泡,犹豫了一瞬。
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确实有点烫。但确实香。
肉炖煮得不算软烂,但胜在新鲜。粥底绵密,肉香完全融进了米汤里,咸淡虽然不太均匀,但整体来说,是它这几天吃过最好的一顿肉粥。
怀朴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它吃。
“好吃吗好吃吗?”
阿灼耳朵尖转了转,继续吃。
“好吃吧?我下山买肉的时候跟卖肉的学的,他说煮肉粥要先把肉炒一下,这样粥才香。”怀朴絮絮叨叨地说,“据说加了香菇更香,但是观里没有了,镇上香菇太贵,要三文钱一朵。等我下次攒够钱,我给你加香菇……”
阿灼吃得很快,但姿态依然优雅,毕竟是青丘至尊,就算此刻是狐狸的模样,吃饭也决不能像饿死鬼投胎。
它把最后一滴粥舔干净,抬头看了怀朴一眼。
怀朴正眼巴巴地看着它,眼神里全是期待。
阿灼别过头,打了个哈欠。
怀朴的期待变成了失落:“不好吃吗……”
阿灼用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不是不好吃。
是太好吃了。
它怕自己再看他一眼,会做出什么不符合妖尊身份的事情,比如,蹭他的裤腿撒个娇。
怀朴看不懂尾巴尖的意思,但看见狐狸把碗舔得比洗过还干净,又高兴起来:“明天我还给你做!”
阿灼的耳朵抖了一下。
明天还做?
这个傻子是打算把自己全部的积蓄都花在给本尊买肉做肉粥上吗?
他以后不过日子了?
阿灼站起身,走到厨房一角,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怀朴放在那里的米缸,加上今天新买的米,也就小半缸的样子。
咸菜坛子,也快空了。
它回头看了一眼怀朴,他正蹲在灶台边刷锅,哼着跑调的曲子,完全没去想过几天可能要挨饿。
阿灼沉默了。
然后它做了一个决定。
本尊要帮这个傻子搞点吃的。
不能让救本尊命的人饿死,这是妖界的规矩。
至于怎么搞嘛……
它抬起头,目光穿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后院菜园的地窖上。
玉书的菜园里,种了不少东西,冬天的时候大部分收进了地窖。
地窖里的白萝卜被它偷吃了许多,不能再打白萝卜的注意了。
但还有别的,比如红薯。
红薯能吃,甜,而且管饱。偷偷挖几个回来给怀朴。
阿灼的嘴角,得意的弯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
玉书正在厢房里打坐。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灵台清明,正要进入入定状态。
“师兄!!!”
怀朴的惨叫声从后院传来。
玉书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陆怀朴,你最好有事。”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
后院地窖一片狼藉。
菜园的地窖里,红薯被扒拉的到处都是,红薯东一个西一个,散落一地。
而罪魁祸首,那只狐狸,正蹲在红薯堆旁边,嘴里叼着最大的一块红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怀朴蹲在狐狸旁边,急得快哭了:“师兄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玉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灼它……它是饿了!它今天只吃了一碗肉粥,可能没吃饱……”
“所以它把我的红薯糟蹋成这样了?”
“它……它可能不知道……”
“它上次偷吃萝卜的时候,我就没有计较。”玉书一字一顿,“这次又怎么说?”
怀朴说不出话了。
阿灼把嘴里的红薯丢到地上,看着玉书,耳朵转了转,然后慢悠悠地走向他。
玉书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阿灼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把那块最大,最红,看起来最好吃的薯推到他脚边,然后用鼻子拱了拱。
那意思是:给你,别生气了。
玉书看着脚边那块带着狐狸口水的红薯,气的脸都绿了。
“你,你给我滚!”
阿灼没滚。它只是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用一种“我知道你不会真生气”的眼神看着他。
玉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怀朴。”
“师兄!”
“明天之前,把地窖给我恢复原样。狐狸咬坏的,用你的钱补上。不够的从你下个月的零用里扣。”
“是……”
玉书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扔给怀朴:“明天多买点肉。别让那只畜生饿着,它饿了净找麻烦。”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怀朴捧着那几文钱,愣了半晌。
“师兄……。”
远处传来玉书的怒吼:“滚!”
阿灼趴在地上,看着玉书远去的背影,耳朵轻轻转了转。
这个师兄,明明就是嘴硬心软。
和怀朴一样,不对,怀朴是嘴也软心也软,软的没边了。
它低下头,用爪子拨了拨面前的红薯。红薯滚了两圈,滚到怀朴脚边。
怀朴低头看它。
阿灼用鼻尖拱了拱红薯,又拱了拱他的手。
怀朴忽然明白了:“你是说,红薯留给我吃?”
阿灼没点头,也没摇头。它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怀朴捧着那块带牙印的红薯,鼻子又酸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有好吃的,总是先给他,自己舍不得吃。
“阿灼……”他吸了吸鼻子,对着狐狸的背影喊,“你等等我!我抱你回去!你伤还没好!”
阿灼没停。
它走得慢悠悠的,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很稳。
月光洒在它雪白的皮毛上,像镀了一层银。
怀朴追上去,不由分说地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
“我说了抱你回去。”
阿灼挣扎了一下,没用。这个傻子抱得太紧了。
它放弃了挣扎,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少年的肩膀不算宽厚,但很暖。
它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烟火气、有肉粥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清香。
很干净的味道。
和妖界的血雨腥风不一样。
和九天之上的雷霆万钧不一样。
阿灼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那个跑调的歌声,还有那句“明天我还给你做肉粥”。
傻子。
它把脸埋进他的衣领里。
这是阿灼第一次主动靠近怀朴。
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信任地,依偎进他的怀里。
怀朴感觉到狐狸往他脖子里拱了拱,痒痒的,忍不住笑了:“阿灼,别闹,痒。”
阿灼没理他。
它只是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沉沉地睡去。
这是它来到归云观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梦。
没有天劫。
没有天道冷漠的回响。
只有一个人的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的,像最古老的摇篮曲。
丹房里,玄真子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怀朴正抱着狐狸穿过院子。
老头儿看了一眼,笑了。
“万年来第一个敢渡天劫的妖,就这么被一碗肉粥收买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到底是妖,没见过世面。”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还是说,见过太多世面,才知道一碗真心熬的粥,比什么都珍贵?”
有风吹过院子,老桃树的枯枝轻轻摇晃。
那个小小的花苞,似乎又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