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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灼 阿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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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归云观沉入寂静,连风都歇了。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把银色的月光洒了满屋。
怀朴躺在床上还没睡,他翻过来,覆过去,像一条鱼被煎了一面又翻过来煎另一面。
狐狸蜷在床角上那堆碎布搭的小窝里,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睡,本尊还要睡。
怀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正沉浸在一个巨大的困扰中。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不能一直叫‘狐狸’……”他自言自语,“总得有个名字。叫什么呢?”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怀朴忽然坐起来,两眼放光:“对!翻书!”
他翻身爬起来,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
说是“箱”和“柜”,其实就一个小木箱子,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快翻烂了的《道德经》、半包不知放了多久的茶叶,以及一大摞各种道藏。
怀朴把道藏一本本搬出来,在桌上摞了高高的一叠,正襟危坐,开始翻阅。
第一本,《太上感应篇》。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他念了几句,摇摇头,“太严肃了,不像名字。”
第二本,《文昌帝君阴骘文》。
“救人之难,济人之急……”又摇头,“太长了,总不能叫‘救急、救济’吧。”
第三本,《元始天尊说生天得道真经》。
怀朴翻了翻,忽然看到一句:“能使三业十恶,永得解脱。”
“解脱?”他想了想,摇摇头“不行不行,听起来像要超度它。”
第四本,《道德经》。
这是他的启蒙经典,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一边翻一边念叨:“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名可名……名字……”
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名可名”三个字,若有所思。
“要不……叫‘可名’?”
狐狸从布料堆里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怀朴被那眼神盯得心虚,赶紧摆手:“行行行,不要可名。我再翻。”
第五本,第六本,第七本……
桌上的蜡烛烧了一根又续上一根。怀朴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
“叫‘白云’?太普通。”
“叫‘雪团’?太幼稚。”
“叫‘小白’?……师兄养的那条狗就叫小白。”
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那条土狗?本尊可不愿意和一条土狗重名。
“叫‘灵儿’?好像有点俗套。”
“叫‘素素’?隔壁村那个卖豆腐的姑娘也叫素素。”
怀朴挠了挠头,忽然灵光一闪:“对了!道藏里不是有《庄子》吗?《逍遥游》里说‘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叫‘冰雪’?”
狐狸翻了个白眼,用行动表示拒绝。
怀朴叹了口气,继续翻。
他翻到一本《云笈七签》,这是道藏中最大的一部类书,厚得像砖头,他平时很少翻。但今天为了给狐狸取名,他豁出去了。
一页,两页,三页……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段关于“桃”的记载。书中记在的不是普通的桃,是传说中的“仙桃”、“蟠桃”、“夭桃”。他接着往下看,发现了一行小字,引的是《诗经·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怀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念出声来,越念越觉得好,“夭夭是茂盛的意思,灼灼是花开鲜艳的意思……‘灼’字好,热烈、明亮,像一团火!”
他猛地回头看向床上的狐狸。
狐狸正半睁着眼看他,那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两簇小小的明亮的火焰。
怀朴一拍大腿:“就是它了!阿灼!”
他跳起来,跑到床边,蹲下来,对着狐狸认真地说:“你以后就叫阿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意思是像桃花一样明艳动人,热烈自由!”
狐狸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映着烛光,映着它的影子,还有一种它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小心翼翼的希望,希望它也喜欢这个名字。
狐狸把脑袋扭向一边。
“嘤。”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随你便”。
怀朴却高兴得像捡了宝:“你喜欢!太好了!”
他从哪只眼睛里看出本尊“喜欢”的?
狐狸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尾巴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摇了摇。
怀朴心满意足地回到桌边,收拾那堆道藏。他一边摞书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忽然,他愣住了。
桌上有一本他没翻过的书,《道藏辑要·第七卷》。书页自己翻开了,正好停在某一页上。
怀朴凑过去一看,那页写着一段注解,旁边还有一行朱笔批注,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师祖玄真子的手笔。
批注写的是:“桃者,五行之精,能辟百邪。灼者,火之盛也,光明炽热,破暗除晦。有大光明之意。”
怀朴瞪大了眼睛。
“好巧啊,”他喃喃地说,“师祖批注过……。”
至于为什么偏偏今晚、偏偏是那一页、偏偏在他给狐狸取完名之后自己翻开……
也许是风。
也许不是。
怀朴没多想。他把书收拾好,吹灭蜡烛,重新在床上躺下,翻了个身,对着狐狸的方向轻声说:“晚安,阿灼。”
黑暗里,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
阿灼。
它活了三千多年,有过很多称号。“青丘至尊”、“九尾妖尊”。那些称号是身份,是权柄,是责任。
不是名字。
“阿灼”,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小道士翻遍道藏,认真想了一整夜,才给它取的名字。
笨是笨了点,但……
也不是不能接受。
它闭上眼。
耳边又响起那个跑调的歌声,还有那句“像桃花一样明艳动人,热烈自由”。
热烈自由。
它渡天劫,赌上性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狐狸把脸埋进尾巴里,蹭了蹭。
第二天一早,玉书又来催早课。
熬了大半夜,睡眠严重不足的怀朴刚一开门,玉书就看见满桌的道藏,摞得像小山似的,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
“怀朴,你昨晚干什么了?”
“给狐狸取名,阿灼。”怀朴顶着一对黑眼圈,傻乎乎地笑。
玉书瞥了一眼床上那只正在打哈欠的狐狸,嘴角抽了抽:“翻了一整夜?”
“嗯!翻了好多本,最后在《诗经》里找到的!”
“你翻道藏找到了《诗经》?”
“道藏里引用了嘛。”
玉书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师弟一般见识。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道藏辑要》,翻了翻。
然后他看见了玄真子的朱批。
“桃者,五行之精……灼者,火之盛也……大光明之意。”
玉书的目光顿了顿。
他看了看那行批注,又看了看床上那只若无其事的白狐,又看了看师祖丹房的方向。
“这么巧?”他低声说。
没人回答他。怀朴已经跑出去洗漱了,狐狸正用舌头舔爪子洗脸,一脸事不关己。
玉书把书放下,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阿灼,名字不错。”
声音很小,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狐狸的耳朵转了转,没有其他反应。
但它的尾巴尖,又轻轻地摇了摇。
早饭时,怀朴把给狐狸取名字的事告诉了师祖。
“师祖!我给狐狸取名叫阿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玄真子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看了怀朴一眼,又看了眼裹着绷带,正在喝粥的狐狸。
老头儿笑了。
“好名字。”玄真子慢悠悠地喝了口粥,“灼’字明烈,它承受九重天雷,当得一个灼字。”
怀朴:“……”
狐狸:“……”
狐狸第一次正眼看了玄真子一眼。
这老道士,果然不简单。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随便说的。但每一句,都像是故意的。
阿灼低下头,喝怀朴特意给它准备的肉粥。粥里加了肉末,温温热热的,正好下肚。
它在心里默默把“玄真子”三个字,从“可疑”升级为“非常可疑”。
至于怀朴?
还是“傻子”。
一个会让床给它、翻一夜道藏给它取名字、连跑调唱歌都自以为好听的傻子。
它喝完了肉粥,舔了舔嘴,挪到怀朴脚边,用尾巴尖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怀朴低头看它:“怎么了?还想吃?”
狐狸没理他,迈着不太利索的步子,转身走了。
怀朴挠挠头,对玉书说:“师兄,它是不是吃饱了在跟我撒娇?”
玉书面无表情:“它是吃完了,提醒你别忘了洗碗。”
怀朴:“哦。”
他乖乖端着碗去洗了。
狐狸蹲在门口,看着他在井边笨手笨脚地刷碗,水溅了一片。
冬天的井水,凉得刺骨。他的手冻得通红,却还在对着碗傻笑。
狐狸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它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下。现在是冬天,桃树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但阿灼注意到,树梢上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是憋着劲儿要开花。
它蹲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个花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个傻道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大概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上九天之上的雷劫。
但他说得对。
它阿灼,生来就是一团火。
不会被浇灭的火。
不会被抹去的火。
就算现在困在一只小狐狸的身体里,它也是一团火。
阿灼闭上眼睛,第一次认真地、平和地感受了一下这具小小的身体。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灵力几乎归零,连化形都做不到。
但它还活着。
在一个十七岁的小道士、一个凶巴巴的师兄、一个深不可测的老道士中间,在一座破旧的小道观里,在一棵光秃秃的桃树下。
它还活着。
这就够了。
阿灼,粥碗我洗完啦,你想不想去后山转转。怀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声音太大,阿灼的耳朵被震得抖了抖,尾巴不自觉地炸开了一下。
这傻子的嗓门,简直比天雷还可怕。
然后它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怀朴走去。
桃树上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