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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叶子 ...

  •   那个周末之后,我爸没有再提监控的事。
      他没说拆掉,没说任何关于那天晚上的话。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看国家大事,沉默地吃早饭,沉默地出门。我出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低,低到听不清在播什么。我从他面前经过,他没有抬头。他像个哑巴,当年我妈走之后他也这样。
      太轻了,他对不重要的人就这样。
      到小树林的时候陈雨南已经到了。他蹲在那片空地上,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子,面前的水桶旁边放着一个小喷壶。他正在用手把那两棵向日葵苗旁边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拔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其认真的事。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来了。
      "你来了。"他说。
      "嗯。"
      "你爸今天没拦你?"
      "他没说话。"
      他拔完了最后一根杂草,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两棵苗。它们比上周长高了大概一个指节,茎秆粗了一点点,原来只有两片子叶,现在中间冒出了两片真叶,嫩嫩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
      "长新叶子了。"他说。
      我蹲下来凑近看。那两片新叶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从茎秆中间钻出来,蜷着一点边,像是还没完全展开。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新叶子上,把叶脉照得像一小张被水浸过的网。
      "能长多高?"我问。
      "向日葵能长到一米多,"他蹲回我旁边,"高的有两米的。"
      "两米?"
      "嗯,比你还高。"
      "我以后也会比现在高。"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声音,但眼睛弯了。
      "那当然,"他说,"你才高二。”
      我们在那片草地上坐了一会儿。他带了两个面包和两盒牛奶,拆开一盒递给我,自己拆了另一盒。面包是红豆馅的,还带着一点烤箱的余温,咬下去的时候红豆沙在嘴里化开,甜得很小心,不是那种猛烈的甜,是那种慢慢散开的、不太确定的甜。我们并排坐着吃面包,他偶尔会侧过头去看那两棵向日葵,像个家长在观察孩子在沙坑里玩得开不开心。
      "你昨天晚上睡了吗?"他问。
      "睡了。"
      "你眼睛还有一点肿。"
      "那是早上没睡够。"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蚂蚁搬家要下雨了。"
      “还有小蛇。”
      “哪里?哪里有蛇!”他几乎跳起来了,躲到我身后去。
      我别过手去指着他,“你不是属蛇吗?”
      “啧”他掐了我一把。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棵向日葵苗,像是在跟它们说:"明天要是下雨,你们就多喝点。"
      那天下午我回家的时候,我爸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烟灰缸底下。我拿起来看了,上面写着:"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字迹潦草,是我爸的字,但那些字的收笔比平时软一些,不像他以前写字那样用力摁纸面。他把"煮"字写了一半改了一下,原本写的好像是"热",划掉了一笔改成"煮"。我把纸条放回茶几上,打开冰箱,冷冻层里确实有一袋速冻饺子,封口处贴着一小段透明胶带,胶带上面写了日期,是他出门前一天写的。
      我烧了一锅水,把饺子倒进去。它们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地翻滚了几分钟,皮慢慢变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我捞出来盛进碗里,坐在餐桌前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一般,皮有点厚,但至少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陈雨南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白天在小树林拍的,那两棵向日葵苗旁边多了一根细细的竹签插在土里,竹签上绑了一圈绿色的绳子。他打了一行字:"怕它们被风吹歪了,绑了一根竹签撑一下。旁边还有一根,给你的苗留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竹签插在土里的位置离那棵苗大概两指宽,绳子绑得松松的,打了两个结,像是故意不绑紧,怕勒到茎秆。旁边那根竹签还空着,插在另一棵苗旁边,绳圈已经套上去了,只差把苗系进去。
      我回他:"那棵是我的。"
      他秒回:"嗯,给你留的。"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给它起个名字。"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夜色浑浊而闷,空气里带着油烟和潮湿的味道。银杏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围墙上斜过去,搭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晃着。
      我打了一个字:"等。"
      他回:"等什么?"
      "等它长到跟我一样高的时候再起。"
      他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不是很大,毛毛的细雨,像一团散不开的雾混在水里飘着。我走到巷口的时候雨丝落在我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灰尘被洗过的味道。我没有打伞,就那么走了一路。到学校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层,肩膀也是。进教室的时候陈雨南已经到了,他看见我湿漉漉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干毛巾递过来。
      "你没打伞?"
      "没下雨,是毛毛雨。"
      "毛毛雨也是雨。"
      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毛巾是蓝色的,洗得有点旧了,边角起了球,但很干净,上面是洗衣液的味道。我擦完递回去的时候他接过去叠了一下塞回书包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上午的课开始之前庄子萱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精神了很多。她走到我桌子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孙时雨,这个给你。"
      她把东西放在我桌上,转身就走,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怕我当场打开看似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小胸针。金属的底托上镶着一朵很小的向日葵,花瓣是黄色的珐琅,中间的花心是深褐色的,转一转角度会反出一点点光。胸针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庄子萱的字迹,圆圆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纸上滚了一圈:"那天对不起。这是赔罪。"
      我拿起那枚胸针看了看。向日葵的花瓣一共有八片,每一片都做得挺精致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我把它别在了校服内侧的衣领上,外面看不见,但我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上午课间的时候林梦雅路过我座位,她比我高半个头,视线能越过我的肩膀看到校服领口里面那枚别针。她什么也没说,但她走过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我见过一次,上次她对我笑的时候也是这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庄子萱端着盘子坐到了我们对面。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有点重,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她看着我说:"那个胸针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喜欢吗?"
      "嗯。"
      她整个人好像松了一截,肩膀塌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又抬头:"你别在衣服里面干什么?别在外面啊,让大家看看。"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不好意思。"
      庄子萱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她用一只手捂住嘴,肩膀抖着,笑得眼睛都没了。
      陈雨南坐在旁边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被洗了一遍,街道两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地砖上还有一圈一圈的水渍。我和陈雨南走了一段,在十字路口要分开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低头翻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机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今天中午拍的,那两棵向日葵苗。雨后的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挂着一颗颗圆滚滚的水珠,像被缝在上面的小珠子。旁边那根空着的竹签上的绳子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深了一度。
      "它们今天喝了不少水。"他说。
      "你中午去过了?"
      "嗯,趁午休跑了一趟。"他把手机收起来,"跑得我一身汗,刚好被雨淋了一下凉快凉快。"
      他笑了一下,摆摆手走了。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他的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我没有叫住他。他走了几步自己发现了,伸手上去颠了一下,继续走。
      我转身往家走。口袋里的那枚胸针硌着我的手指,是硬的,凉凉的。我摸了一下它突出的花瓣尖,然后把它握在手心里。春天快过完了,路边的迎春花已经谢干净了,叶子全都长出来了,厚厚的一层,把原来那些光秃秃的枝条遮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我爸在灶台前面站着,背对着我,手上拿着一把锅铲。灶上的锅里冒着一团白汽,里面在煮什么东西,味道飘过来,是面条的麦香混着酱油和葱花的气味。
      他听见我进门的声音,没有回头。他说:"我煮了面。"
      我说:"我吃过了。"
      他没有说话,把火关小了,拿了一个碗,把锅里的面捞出来,浇上汤,撒了一把葱花,放在餐桌上。然后他自己也盛了一碗,端起来坐到对面,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吃面。我没说我吃过了,他也没再问。那碗面我最后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面煮得有点软了,葱花切得粗细不一,酱油放得稍微多了一点,盐也有一点重。但我都吃完了。
      吃完面之后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把自己的碗也递过来,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我接过碗的时候我们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是热的,带着刚端过碗的温度。我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水槽里,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池旁边放着那袋速冻饺子,已经拆开了,他可能原本打算煮饺子,后来改了主意换成了面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把碗洗干净了,放回碗架上,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没有碗筷了,他也没有开电视。他就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咸菜,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写了两行字之后我停下来,把抽屉拉开,翻出那枚向日葵胸针。它在我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八片黄色花瓣展开着,像一个小小的、不会凋谢的太阳。
      我把它放在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别在了书包内侧的拉链头上。
      第二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我书包拉链上那枚向日葵被庄子萱看见了。她正在走廊上跟林梦雅说话,余光扫到我书包上的黄色亮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住,然后她尖叫了一声,那个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半个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把它别书包上了!"
      "嗯。"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藏着——"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别上去的。"
      她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两条缝。林梦雅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庄子萱,说了一句:"你俩在这儿杵着干嘛呢,打铃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和陈雨南一起走了一段。他没有提向日葵的事,没有提胸针的事,没有提昨天那碗面的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我的时候我接住了,看了一眼,橘子味的,橙色包装纸。我想了想,撕开塞进嘴里。
      到了该分岔的路口他停下来,说:"明天周末,去浇水?"
      "去。"
      "那八点。"
      "嗯。"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把那颗橘子糖嚼完,酸味先涌上来,然后甜味慢慢散开。
      我往家走。天还没有全黑,夕阳在西边铺了最后半片橘红色,路边的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面,露出底下一层浅灰色的绒毛,我把那块别针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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