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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去之前 ...

  •   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压在笔袋底下,露出一个角。我坐下来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庄子萱的字迹,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占了两个格子那么宽:"中午十二点,天台见。有重要的事。一个人来。——庄"
      我看了一眼庄子萱的方向。她正坐在位子上低着头翻书,但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能看半分钟,翻完了还倒回去重看了一遍。她咬着下嘴唇,余光不时的往我这里瞥,心虚的表现。林梦雅坐在她旁边写作业,侧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陈雨南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第七天》,书脊朝上夹着,我伸手把那本书合上放正了,然后开始整理早自习的课本。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庄子萱从走廊经过我座位,脚步没停,但手在我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她就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了,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楼梯口的拐角。
      我坐在位子上等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经过林梦雅座位的时候她正在喝水,看见我站起来,她眼神往我身上落了一下,嘴唇动了一动。我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贴在嘴唇上吹出来的气音,她说:"别被她吓着。"
      我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继续喝她的水。
      我上了天台。
      天台没有门,只有个半开的栏杆,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像在杀猪,门背后的铰链上缠着一圈铁丝,不知道是谁缠的,可能是为了防止风把它吹关上了。
      庄子萱站在天台正中间,背对着门。她面朝栏杆外的操场,胳膊肘撑在栏杆上,脑袋微微歪着。午间的阳光从她头顶上方铺下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黑色线条,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尖前面。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栏杆外面是学校操场,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声音远远地传上来,被风削薄了一层。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她把身子转过来,后背靠到栏杆上,两只手往身后一撑,仰着脸看我。阳光把她脸上的绒毛照成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层嬉皮笑脸的东西卸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一点认真。
      "我下周要去参加一个集训,"她说,"数学竞赛的。在市里,要住一个月。"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她低下头踢了一下地面,鞋尖蹭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嚓”摩擦,"但是要走一个月。一个月回来之后,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
      "不会,一个月不是一年。"
      "那可不一定。"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又不跟人说话,林梦雅那个冷漠鬼也不大会说肉麻话,陈雨南——陈雨南还行吧,但他要是没管你,估计也不会主动想起我。"
      "他不会。"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记性挺好的。"
      "记性好和主动想人不是一回事。"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得她头发末梢飘起来又落下去。
      "其实我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个,"她换了一个站姿,两只脚并拢了,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交叉放在身前,像是一个做准备动作,"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我上次说你和陈雨南——我的意思是,那是我嘴上没把门的,你不用当真。"
      "我知道。"
      "然后我还想跟你说,"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这个月走了之后,你有事可以找林梦雅。你别看我俩平时互相翻白眼,她那个人挺靠谱的。她要是不管你,你跟我说,我从市里杀回来揍她。"
      "她不会不管。"
      "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把你拽走了。"
      庄子萱的脸忽然红了一下。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操场上的球赛,但操场上那几个学生已经散了,她在看空地。过了几秒她转回来,用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表情看着我说:"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孙时雨。你要是能多说话就更好了。"
      "我在努力。"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那我走了。"
      她没有等我回答。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手搭上那扇生锈的铁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棵向日葵你别忘了浇水。"
      "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她把门拉开了,铁皮的吱呀声又在空气里拖了一截长长的尾巴,"我是副班长。"
      她走了。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咣"的一声。
      我站在天台上多待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风从楼顶上吹过去,没有遮挡,比地面上要大一些。我看着操场边上那排刚种下去的不知道什么树,嫩黄色的芽尖冒出来一截,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我回到了教室。庄子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着头往本子上写东西,写得很专注,……林梦雅坐在她旁边,也低头写着什么,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她们的笔尖同时动着,沙沙声叠在一起,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路过她们座位的时候林梦雅抬头看了我一眼,我问了句:"庄子萱走之前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她低下头继续写,说:"我帮她整理笔记,她怕回来跟不上。"
      "她数学本来就好。"
      "但她一个月的课落下,补起来也麻烦。"林梦雅的笔没停,又写了几个字才补了一句,"她走之前说让你把每天的笔记拍给她。"
      "行。"
      我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陈雨南已经在位子上了。他趴在桌上,脸侧着朝着过道,闭着眼睛,眼皮薄薄地盖着,睫毛垂下来。我坐下来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睡一会儿"。我没有吵他。
      下午的课是物理和英语。物理老师在讲摩擦力,黑板上的公式画了一道斜线和几个箭头。我抄完笔记之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又阴了,灰蒙蒙的云压着屋顶,但没有下雨的迹象。陈雨南睡到物理课快下课的时候才醒,醒过来的时候胳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他揉着眼睛看了看黑板,然后转头问我:"讲到哪里了?"
      我把笔记推过去。他低头扫了一眼,没有把笔记还回来,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开始往他的本子上抄。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看到桌角有一个东西。是一枚回形针,被掰直了,弯成了一个不太圆的圆圈。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后来第二天下课的时候我收拾桌面,发现在同一位置又多了一枚回形针,这次被弯成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五个角长短不一,但看得出是故意弯成那样的。我把星星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现在已经没有糖纸了,都收进了那本本子里。回形针星星躺在空荡荡的抽屉中间,像一个初来乍到不知道该往哪里站的人。
      第三天的时候,桌角出现的是一张叠好的便利贴。我打开,上面画了一只狗,画得极其潦草,四肢细得像火柴棍,脑袋圆圆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歪线。狗尾巴翘得高高的,下面写着三个字:"像不像你。"字迹很陌生,不是陈雨南的圆字,也不是庄子萱的大字,也不是林梦雅的工整小字。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后排有一个人影正在把书包甩到肩上。
      是个男生。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都包住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推了一下眼镜,笑了一下,就走了。
      我不认识他。但他知道我在哪张桌子。
      第四天的时候,他又在桌角放了一枚回形针,这次弯成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尾巴是一个小圆环。我把兔子也收进了抽屉里。五点钟放学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见了他,他正靠在楼梯口的墙边,低着头玩手机。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抬头看见我,推了一下眼镜,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我问。
      "叶辰。"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四班的。你收到我的东西了?"
      "收到了。你为什么要放?"
      他歪了一下脑袋,那只圆框眼镜滑下来一点,他又推上去。"因为庄子萱走之前跟我说,孙时雨的桌子太干净了,让我帮它热闹一点。"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每一个字都发得很清楚,像在念课本。
      "你怎么认识庄子萱?"
      "小学同学。她把我所有笔记本都借走了,说要去集训,找人帮她记笔记。我说我字丑,她说字丑的人记的笔记别人看不懂,适合她这种天才。"他说完这话又笑了一下,"然后她顺带提了一嘴你,让我帮忙看着点。"
      "她让你看着什么?"
      "不知道。她说'别让那桌子太冷清'。我就理解成往上面放东西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那种很轻很浅的笑意,嘴角微弯,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既有趣又平常。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走了,明天有考试。"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后天我妈过生日,我可能要买礼物,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我不知道。"
      "行,那我问别人。"他摆了一下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回形针摆出来。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一只形状奇怪的兔子、一个不太圆的圆圈、一张画着狗的便利贴。四样东西排成一排,在台灯下面各自投了一小块影子。我把它们放进了那本夹糖纸的本子里,放在最后一页。叶辰这个人说话自带停顿感,每一句之间隔一个小小的空隙,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接,又像是给他面前的人留出回应的余地。
      周五中午的时候,叶辰端着餐盘坐到我们这桌来了。他选了庄子萱坐过的那个位置,就在陈雨南对面。他坐下来的时候陈雨南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那半秒钟里交换了一个"你是谁""哦你是那个谁"的眼神。
      "我坐这里可以吗?"叶辰问,坐下之前已经放好了盘子。
      "你都坐下了。"陈雨南说。
      "那我问一下是礼貌。"叶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然后看着我说,"你礼物有想法了没?"
      "什么礼物?"
      "我妈生日。昨天跟你说过的。"
      "哦。没有。"
      "那算了,我送束花吧。我妈喜欢栀子花。"他又夹了一口菜,然后看向陈雨南,"你是陈雨南?"
      "是。"
      "庄子萱跟我提过你。她说你跑一千五跑得挺好。"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耳朵容易红。"叶辰说完这句话,筷子上夹着的那块土豆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塞进嘴里了。陈雨南低头扒饭,耳朵尖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色变成了红色。叶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人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周围的人进入一种奇怪的松弛状态。他的存在像一块把水面压平的石头,连涟漪都很淡。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叶辰出现在了操场边的台阶上。他坐在那里看书,书封朝下扣着,看不清是什么书。我路过他旁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孙时雨,你会下棋吗?"
      "不会。"
      "那你会打牌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会坐着。"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的圆框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推上去,说:"那也行。你坐着看,我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洗牌的动作不算很熟练,有两张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我坐在他旁边看他洗了五遍牌,每一遍都是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节奏,像在练习一个不太熟练的动作。然后他摊开牌,开始教我怎么认牌面。我其实都认识,但他说"你真的会吗"的时候,我没有打断他。
      那边操场上陈雨南在跟几个男生踢球。他的位置是前锋,跑起来的时候校服上衣被风兜着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帆。他进球的时候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手抬了一下,不是挥手,像是示意"我在这里"。叶辰也看见了,他低头又洗了一遍牌,嘴里说了一句:"他跑起来还挺好看的。"
      我说:"你到底是来教我打牌的还是来看球的?"
      "两样都是。"他把牌摊开,"你选一张。"
      我抽了一张。是红桃七。他说:"你这个人其实挺好接触的,但你不太让别人靠近。红桃七代表有人正在试图靠近你,你得接住。"
      "你从哪学的这个?"
      "我编的。"他把牌收了回去,笑了一下,"但话是真的。"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我走出校门,在校门口碰见了林梦雅。她正在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个女人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女人伸手帮林梦雅理了一下衣领,林梦雅侧过头让她理了,表情没有抗拒,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这种小动作的人。她看见我,朝我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同学好。"
      "阿姨好。"
      林梦雅没有介绍我是谁。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跟那个女人一起走了。走了一段路的时候她的手搭上了那个女人的胳膊,轻轻挽着。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爸在打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我进了房间,放下书包,打开抽屉把那本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些回形针还在,那只兔子、那颗星星、那个圆圈,安安稳稳地躺在纸页上。叶辰说"红桃七代表有人正在试图靠近你,你得接住"。我不知道叶辰懂多少,但他坐在我旁边洗那副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编故事。他是在替庄子萱完成她没说完的话。
      "别让那桌子太冷清"——庄子萱走之前对叶辰说的。她把那间教室的温度交到了一个用回形针弯星星的人手里,那个人每个课间路过那排座位,随手放一枚铜色的、带着体温的小东西。再过一段时间夏天就要来了,操场边上那排新种的树会长出更多的叶子。庄子萱会在某个周末回来,叶辰还会用那副不太熟练的手法洗牌,林梦雅会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发一条"记得拍照"的消息,陈雨南早上擦黑板的时候会把粉笔灰吹走再往桌上摆东西。
      等夏天来的时候,那棵银杏会绿到看不见枝干的颜色。操场上的草会长得更深,跑八百米的时候鞋底会带起碎草屑。我走在放学路上,书包拉链上别着那枚向日葵胸针,口袋里有时候会有东西——有时候是一张画着狗的便利贴,有时候是一枚弯好的回形针。我走到巷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片云薄薄的,边缘被夕阳染成淡金色,正在一点点从中间散开。
      我上了楼,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我爸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两个碗和两双筷子。锅在灶上冒着热气,盖子歪着,露出里面翻滚的汤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加了荷包蛋。"
      "嗯。"
      我洗了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碗里的面一样多,蛋一样大。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汤还是咸了一点,荷包蛋边缘煎得有点焦。
      但我把它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下来的时候,窗外有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哪户人家炒菜的余香。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五根手指还张着。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之后,觉得它没有那么像手了,更像一棵树的枝丫,从灰白色的墙面上伸出来,朝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够什么。我没有再想那只手的事情。我闭上眼睛。
      陈雨南又给我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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