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等它们长大 ...

  •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只兔子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我才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怀里还搂着那只兔子,它的左耳朵歪在我下巴底下,黑色的眼珠子正对着我的脸。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昨晚的记忆慢慢涌回来——我妈、商场、她抱着我哭、她说"有你就够了"、她把兔子还给我。
      早上我洗脸的时候发现我眼睛肿了,眨眼的时候卡卡的。
      到教室的时候陈雨南已经到了。他趴在桌上补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的笔停住了。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眉毛皱了一下:"你眼睛怎么肿了?"最后两个字拖得挺长,像是在迟疑该不该问。我说:"没怎么,睡肿了。"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往我桌上放那颗糖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把那颗糖砸碎了似的。今天是一颗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抱着果子的松鼠。
      我坐下来,把糖放进抽屉。抽屉里那些糖纸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了,我数过,刚好四十三张。四十三天,他来了四十三天,每天一颗,没有断过。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语文老师在讲论述类,老师好几次环视班级,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我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庄子萱今天安静了很多,她坐在位子上没过来,但时不时会往我这边看一眼。那种看不像之前那样直勾勾的,是躲着看的,看一眼就收回去,像怕被发现。
      中午吃饭的时候庄子萱端着盘子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坐在了我们斜对面那张桌子上。陈雨南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陈雨南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半秒,庄子萱先移开了目光。
      "她今天怎么不来了?"陈雨南夹了一筷子菜。
      "不知道。"
      "她昨天被你骂了。"
      "我没有骂她。"
      "你说'滚'。"
      "那是骂吗?"
      "算吧。"他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她活该。"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下午放学的时候陈雨南收拾书包收拾得特别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塞,塞完了又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像在拖延时间。我站在过道等他,背上书包靠在桌子边上,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周六,有空。"
      "那你到城南那个小树林里等我,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城南的小树林?"我从来没去过那边。我住的地方往东是城中村,往西是学校,城南那个方向我最多走到过第二个红绿灯,再远就没去过了。
      "嗯,九点。你到那个公交站就行,我来找你。"
      "哦。"
      "你怎么不问我带你去干嘛?"
      "问了你会说吗?"
      他笑了一下:"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四月底的太阳升得早,七点多钟的时候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我爸不在家,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底沾着没刷干净的油渍。我没有管那些,换了鞋出门了。城南那个公交站我找了半天,坐了两站公交车下来,又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才看到一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没有多大,就是一片废弃的绿化带,里面种了大概二十几棵树,梧桐和香樟混在一起,树下是厚厚的落叶和长得乱七八糟的野草。林子中间有一块空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洒了一大片碎金子似的光斑。
      我到的时候陈雨南已经在了。他蹲在那片空地的中间,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往地上弄。我走过去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两块被翻过的泥土,湿润润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像是刚被挖开又填上了。
      "你来了啊,时雨,"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小块湿润的土。
      "干嘛?你要把我埋了?"
      "你有病。"他白了我一眼,然后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我看。是两棵向日葵苗,大概比我巴掌长一点,茎秆是嫩绿色的,上面顶着两片刚展开的子叶,圆圆的,像两枚绿色的小硬币。根被一小团土裹着,外面包了一层湿报纸。
      "这是什么?"
      "向日葵。"他把两棵苗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两个坑里,用手把周围的土拨进去,轻轻拍实,然后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浇上去。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泥土的颜色从浅棕变成了深褐。
      "这里阳光很好,"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两棵小苗,"能活。"
      风从树梢上吹过来,那两棵小苗细细的茎秆被风吹得晃了晃,但没倒。阳光正好落在它们上面,把两片子叶照得透亮,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
      "我们一起等它俩长大好不好?"他转头看我。
      他回头看我的时候笑得很好看,眼睛弯着,两颗虎牙都露出来了,左边那颗和右边那颗一样白。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头发照成了一圈浅棕色,睫毛上像是落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嗯,好。"
      我看着那两株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小苗。在阳光下绿得苍翠,绿得耀眼。它们的根已经扎进土里了,茎秆虽然细,但站着,没有歪。
      "能活吗?"我问他。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棵的叶子。那片叶子在他指腹下面颤了颤,然后弹回来,立住了。
      "只要他想,"他说,"一定可以的。"
      他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安慰,不是随口说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那棵小苗,里面有某种很笃定的东西,像一件他已经确认了结果的事,不需要再加任何证明。
      我也蹲了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阳光底下,看着那两棵刚刚被放进土里的向日葵苗。
      我们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指搭在我胳膊上的时候是温的。
      "走了,"他说,"下周再来看它们。"
      "下周它们能长多高?"
      "不知道,"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肯定比现在高。"
      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公交站台没人,我们俩站在遮阳棚底下等车。阳光把站台的铁皮顶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一种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才有的味道,混着青草和一点点尘土的气息。
      "你昨天晚上怎么了?"他忽然问。
      "什么怎么了?"
      "你眼睛肿了。"
      我沉默了几秒。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车头挡风玻璃反着光,看不清楚车里有没有人。
      "我翻到一个旧东西,"我说,"一只兔子玩偶。我妈以前不要的,被我留下了。"
      他没有追问。车停下来了,他先上了车,我跟着上去,两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我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的。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妈不要的东西,你要了。那东西就是你的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兔子,还是在说别的。
      周一回校,林梦雅到的比我们都早。
      我到教室的时候她正站在讲台旁边,跟班里成绩垫底的那个男生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肃。她手里拿着一张卷子,卷面上全是红叉,她在跟那个男生说"这道题我讲过三次了"。那个男生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我从前门走进去的时候林梦雅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结束了谈话,朝我走过来了。
      "明天的体育课改考语文,"她说,"别忘了啊。"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她左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我,像个正在观察什么奇特生物的研究员。她平时说话没这么随意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庄子萱传染的。
      "我并不想说话。"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想说话还说了六个字。
      林梦雅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边。她正要说什么,教室后门被推开了,陈雨南走进来,看见我已经在座位上,他愣了一下。
      "今天到得好早啊,"他走过来坐下,"你爸今天没管你吗?"
      "我爸好几天没回家了。"
      "那你不是自由了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自由"那两个字他说得比别的字稍微重一点,像是在试探这个词对我合不合适。
      "嗯。"我说。
      那天白天一切都好。课照常上,午饭照常吃,庄子萱照常在远处偷偷看我。她今天带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来学校,午休的时候端到林梦雅桌子上两个人分着吃了,你一块我一块的,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偶尔笑起来。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她们俩,觉得女生的关系可能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累。至少林梦雅吃庄子萱喂过来那块火龙果的时候,表情是真的。
      但是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了。
      我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他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饭和一碟咸菜。听见我进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我几秒。他的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他没有问我这几天去了哪里,没有问我是怎么吃饭的,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在家里装了监控。"
      我的脚步顿住了。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我没有拉回去。
      "你昨天出去干什么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像在读一份他已经拟好了的稿子,"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在跟谁发消息?男的还是女的?"
      我站在玄关那里看着他。餐桌上的灯是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因为没刮胡子显得格外憔悴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他面前的咸菜碟子是空的,只有几滴油,饭碗里的饭也快吃完了,扒得很干净。他一个人住了一周,没有做饭,没有买新鲜菜,就吃了几天咸菜配饭。
      "出去散心。"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也有别的,那些别的像一根细细的线,绷着,随时会断。我知道骗不了他,但我也不能全部说实话。我说了一句之后又停了一下,然后那句话几乎是自己从嗓子里滑出来的,我想拦住它,但是没拦住:"跟我聊天的是男的。"
      这句话一出我就后悔了。我分明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听得太多了,那些话像录音带一样被反复播放,每一个字我都背得出来。
      "又是那个转学来的!"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筷子尖对着我,"天天跟他混一起做什么?以前没朋友的时候还好,现在整了个什么狐朋狗友!以前没朋友,是没人要跟你做朋友!现在人家给你几颗糖你就把人家当亲人了,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你跟你妈一个德性——"
      "他——"
      "他什么?他给了你什么?你跟我说说,他给了你什么?几颗糖就把你收买了?你知不知道人家接近你是为了什么?世界上哪有那么好心的人,天天给你糖,陪你吃饭,跟你一起走,他图什么你知道吗?"
      他的嘴唇在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唾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亮晶晶的。我站在那里,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收紧了,指关节泛白。
      "他什么也没图。"
      "没图?"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很尖,"你爸我这辈子是什么人,我自己知道。我骗了别人一辈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别人怎么骗人?他现在给你糖,等你习惯了,他就不给了。他就是在钓你,把你钓起来——"
      "他不是你。"
      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爸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嘴巴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他看了我三秒,那三秒里他的表情变了很多次,从愤怒到茫然到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像一扇门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开了一条缝。
      “那你以后喊他叫爸。”
      然后他坐下来了。没说话。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很久,像是那些米粒比平时硬。他咽下去之后站起来,端着碗和碟子走到厨房里,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响了几秒,然后关了。他没有洗碗,把碗放在水池里就走了。
      我听见他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客厅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地板上,照着我脚边那一道从玄关延伸到餐桌的阴影。我站着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才慢慢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我没有立刻进去。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门框上面。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小圆点嵌在门框上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监控摄像头。我盯着那个黑色小圆点看了一会儿,它像一个缩小的眼睛,安静地、无表情地注视着整条走廊。
      我推开门进了房间。我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本翻开,笔拿在手里,摆出一副写作业的姿势。但我的眼睛没有看作业本,我在用余光找摄像头的角度。它在我背后的书架上面,一个很小的黑色镜头,对着我的背影。这样他就只能看到我坐着写字的姿势和我的后脑勺,看不到我的脸,看不到我在看哪里,看不到我手里可能捏着的那张纸条。
      我坐了很久。作业本上一个字没写。笔在我手里攥着,攥出了汗。然后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那本夹着糖纸的本子拿出来翻开。四十三张糖纸,每一张都展平了压在里面。今天是第四十四天,早上那颗草莓味的糖纸我也夹进去了,放在最上面,粉色的,印着一只抱着果子的松鼠。我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另一张纸条。纸条是陈雨南写的那张,他写"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我把纸条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就想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提防摄像头,也不用假装在写作业。就安安静静地发一会儿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可是没有那样的地方。
      我合上本子,把抽屉推回去。然后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蓝光照在我脸上,我眯了一下眼睛。陈雨南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第一条是今天晚上七点多发的,他在教室里还没回家,消息写着:"明天早上我去给向日葵浇水,你要不要一起来?"
      第二条是八点半发的,那时候我正在跟我爸说话,没有看手机。写着:"你爸回来了没?"
      第三条是九点整发的,写了很长一段:"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今天路过那个树林看了看,那两棵苗都还好。天气很好,下周应该能长出新叶子。我下周再给你拍照片。对了你昨天回家之后怎么样?"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爸回来了。我没事。"打完又删了。又打一行:"明天几点?"也删了。最后我只打了两个字:"浇水。"
      发送。他几乎秒回:"?"
      我打:"明天早上我去。"
      他回:"好。八点,老地方。"
      我放下手机,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的一瞬间,我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个黑色小圆点。它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我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