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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是朋友而已 父亲,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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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不久那棵半死不活的银杏应该也要发芽了。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四。
阳光已经有点热了,窗户开着,教室里的空气混着操场飘上来的草腥气和汗味。我在座位上等了一整节早自习,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门口,盯着班主任会什么时候进来、手里会不会拿着一张纸。
第三节上课铃响的时候张老师进来了。手里确实拿着东西,一张A4纸。我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先扫了陈雨南一眼,然后再扫了我一眼。那种顺序让我心里有底了。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张老师把纸展开,"咱们班总体还行,平均分比上次高了三分。但是个别同学退步比较明显,自己心里有数。"
他把成绩单贴在了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以前成绩单贴上去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冲过去看——名次对我来说很重要,不是因为我多在乎学习,是因为那是我在家里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考好了,我爸至少能少喝两天酒,至少能在客厅里嘟囔一句"还行"。考不好,那几天家里就格外安静。那种安静比骂人更吓人。
但今天我没有动。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围上去,看着他们踮着脚往前挤,然后听见有人念出声来:"第一名林梦雅,第二名庄子萱,第三名孙时雨……"
第三名。
我上一次月考是第一名。这次第三名。退了两名,不算多,但对一个班主任来说足够成为一个谈话的理由了。我对自己的名次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第三和第一,对我来说都只是数字,差别在于回家的时候我爸的脸色。但我知道张老师不会这么想。
果然,课间的时候他在教室门口朝我招了一下手:"孙时雨,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的时候陈雨南正在低头抄作业,但他抬头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我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张老师的位子靠窗,桌上堆着一摞没批完的卷子和一个泡了茶叶的玻璃杯。他坐在椅子上,示意我坐在旁边那把折叠椅上。
"孙时雨,你最近是不是分心了?"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像一个医生在问"哪里不舒服"——那种你已经准备好了要听一个不太好的诊断结果,但他还在用正常的音量说话。
我说:"没有。"
"你上次是年级第一,这次年级第九。语文掉了十二分,英语掉了八分。数学倒是还稳,但总分掉了整整二十分。"他拿起那张成绩单扫了一眼,"你看这个变化幅度,在咱们年级里排第一。掉得最多。"
他放下成绩单,看了我一会儿。
"你跟那个转学生走得很近是不是?"
我后脖颈的肌肉绷了一下。我知道他迟早会说到这个,但真的听见的时候还是像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凉水。"他坐我旁边,"我说,"我们有时候会讨论题目..."
"讨论题目?"张老师立刻打断了我的话,把眼睛从老花镜上方抬起来看我,那个动作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清楚,"你们讨论题目能讨论到他天天往你桌上放糖?"
我愣住了。
"你们数学老师跟我一个办公室你不知道吗?"张老师说,"他跟我说那个转学生最近表现还可以,但上课会往旁边扔东西。他问我他是不是有问题。”她说着把玻璃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孙时雨,我没说你们什么不好,但你得注意分寸。高中阶段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成绩。你现在掉下来了,你爸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怎么跟他交代?"
我爸。这两个字像两枚钉子。
我说:"我知道了张老师。"
"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想想,什么样的关系该有,什么样的不该有。友谊是好事,但不能影响学习。"他摆了摆手,"回去吧。"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课间快结束了,大部分学生已经回了教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我脚前大概一步远的地方。我没迈过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陈雨南正坐在位子上,歪着脑袋看窗外。我的脚步声让他转回头,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把他那支贴了名字的笔往我这边推了推,意思是"笔借你用"。
我坐下来,把笔拿起来,旋开笔帽,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线。黑色的墨水顺滑地淌出来。我画了第二条线,第三条线。然后我看见那张成绩单被风吹了一下,从公告栏上掉下来一个角。
第三名。第九名。两行字差了三行。
那天中午我没有跟他一起吃饭。
不是我不想,是我走的时候刻意没有等他。下课铃一响我就站起来去了食堂,端着盘子找了一个靠墙的位子,一个人坐下。隔了两分钟我看见他端着盘子从打饭窗口过来,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见了我。他朝我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大概是因为他看到我的盘子旁边没有放第二双筷子,大概是因为我低着头扒饭假装没有看见他,大概是因为他这个人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对某些事情其实敏感得要命。
他在离我大概五张桌子的地方坐下来了,跟几个同学坐在一起。我余光看见他坐下来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然后很快转回去了。
那天中午我没有吃出那顿饭的味道。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他往我桌上丢了一颗糖。橘子味的,还是那个牌子的橙色软糖。我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撕开,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我感觉到他往这边看了一眼,我只是盯着黑板上方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慢,像有人在用力拖着它。
那天放学的时候他先走了。我记得他走的时候书包拉链又是开着的,我差点想叫住他。但我把那个念头咽回去了。
周五。我爸来了。
我一直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来学校。他连家长会都不来,每次张老师说"你爸怎么又不来",我都会说"他工作忙"。其实他不是忙,他只是不想来。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满身酒气、衣服皱巴巴的、一开口就带着那股被人欠了钱的怨气。他来了只会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但那天他来了。
我正在上第四节课,是语文课。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班主任张老师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抱歉打扰一下"的表情。他说:"孙时雨,你爸来了,出来一下。"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我坐在座位上,有两秒钟没有动。然后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我走出去的时候经过陈雨南的座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嘴半张着,眼瞳中透着担忧。
我爸站在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地方。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拉链拉了一半,里面的衬衫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头发有点乱,像早上出门没来得及梳。距离大概十米,我已经闻到酒气了。不浓,但有。可能是早上喝的,也可能昨晚的没散干净。
张老师走在我前面,他先过去了,跟我爸握了一下手,说:"孙时雨爸爸,您来之前也没说一声。"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是我熟悉的——浑浊的,因为酒精而变得迟缓的,但里面还是有一把东西在烧。
"他这次考得不好吧?"我爸直接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第三名,年级第九。前几天在家就不太对劲,我就知道他肯定出问题了。张老师,他最近跟谁走太近,您跟我说实话。"
我的脚底像踩着一块冰。我想说"爸你先回去",但喉咙被堵住了。
张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说:"时雨最近确实有点松懈,我跟他说过了。您也别着急,孩子大了自己会调整。"
"调整什么?"我爸的声音高了一度,"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了,我们家就靠他读书了。他要是考不上大学,以后跟我一样去打工?"他转向我,"你说,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天天回来那么晚,书包里还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糖,谁给你的?"这句话的声音很大,别说陈雨南,以至于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了。
糖。他知道糖的事。他翻了我抽屉。
走廊那头有几个同学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张老师回头扫了一眼,那些人缩回去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教室里有人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外看,其中有一道目光让我后脖颈发麻。
"爸,"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一点,"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让我回去再说?"他往前迈了一步,那股酒气更近了,"你跟你妈一个德行,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在外面跟谁混?吃的谁给的糖?男的女的?"
"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哪个朋友?你给我说清楚。"
张老师插进来打圆场:"孙爸爸,咱们有什么话去办公室聊吧,这儿是走廊——"
我爸没动。他看着我说:"我问你,什么朋友?是不是那个转学生?天天跟你坐一块儿的那个?人家老师都跟我说了,你跟他走得特别近。你们什么关系?"
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爸那张因为喝酒而发红的脸上。他站得不稳,左手扶着墙壁,指节泛白。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一堵快要倒的墙,而我站在墙底下,想跑又不敢跑。
我听见自己说:"他是我同桌。"我的心跳得很快。
"同桌?同桌给你糖?同桌天天跟你放学一起走?同桌把你成绩拽下去二十分?"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大,"孙时雨你是不是傻?你爸我是骗子被人骗了一辈子,你是要跟我一样被人当傻子耍?人家给你几颗糖你就跟人家走?你是不是也要学你妈,谁给点好处就跟谁跑?"
最后一句话像扇耳光一样扇过来。我站在走廊里,阳光还在照,风还在吹,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有一棵香樟树在晃。我不知道整个走廊里有多少人在看,也不知道教室里有多少双眼睛隔着玻璃在往外瞧。但我知道有一道目光是我能清楚感觉到的。它在陈雨南那个方向。
我说不出一句话,我想说,但是我怕他的下一步就是去我们班,我忍回去了。
"孙时雨爸爸,"张老师走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一些,"这里是学校,您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别在这里大声。"
我爸看了一眼张老师,又看了一眼我,忽然像泄了气一样,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肩膀塌下来,手从墙壁上滑落,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久了快要散架的木桩。
"我走了,"他说,"你晚上回来我再跟你说。"他最后瞪了我一眼。
他转身走了。那双旧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拐角的阴影里。
走廊忽然变得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孙时雨,"张老师拍了拍我肩膀,"你先回教室吧。有事再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教室。教室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黑板上移开落在我身上。我没有看任何人的脸,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坐下来之后我才发现手在抖,我把手压在课桌底下。
语文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黑板上写的是一首古诗,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我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然后看见旁边有人推了一个本子过来。
是陈雨南的数学练习册,翻到空白那一页。上面写了两行字:
"你爸走了?"
"你没事吧?"
我没有抬头看他。我把练习册推回去,我哭了,哪怕是平时习以为常的事,但就在这一瞬间,什么都忍不住。
我不明白,我好不容易有的一个朋友,明明成绩下滑是我自己的原因为何要归宗到别人身上呢。
他把练习册合上了,他一直看着我,一声不吭。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书包,拉上拉链的时候手还在抖。我从前门走出去,没有往右边看。
我没有走正门。我从教学楼侧面的楼梯下去,穿过操场,从操场后面那个平时没人走的小铁门出了学校。我走了一条远路,绕着城中村外面的那条河堤走了快半个小时。河堤上风很大,吹得我耳朵发红。我走得很慢,像是要把那天下午的所有东西都甩在身后。
等我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巷子里那几盏昏黄的灯泡又亮了,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我停在楼道口,没有进去。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上的窗户有光透出来。我爸应该已经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摸出口袋里的钥匙,然后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没有信封,没有署名,但那个叠法我认识——最便宜的草稿纸,边角折了一下又展平,带着一层毛边。
我站在楼道里把那纸条展开了。头顶那盏声控灯正好灭了,我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糖是给你的。"
字迹很圆,每一笔都带着不太认真的弧度。最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颗歪歪扭扭的牙齿。
我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很久。声控灯又亮了,可能是楼上有人下楼,也可能是楼道里的风吹动了什么。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我打开门,进了屋。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酒杯和半瓶酒。他没看我,盯着电视在播的新闻,画面一闪一闪的,声音开得很低。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把那张纸条放在书桌上。台灯拧开的那一瞬间,橙黄色的光照在那行字上面,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清清楚楚。你爸是你爸。你是你。糖是给你的。
我坐了很久。然后听见客厅里传来玻璃杯磕在茶几上的声响,一声,然后安静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沙发的弹簧声响,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卧室的声音。我爸的房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打开抽屉,拿出这几天攒下来的糖。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加上抽屉里那颗今天没吃的,五颗。我数了两遍。然后我把那颗新糖撕开了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了一下,然后是甜的。我把糖纸展平,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糖纸上印的那行小字我看了好几遍:好运正在路上。
它说"正在路上"。它没说已经到了。它说在路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半夜醒了一次,听见窗外有风,树叶簌簌地响。我在黑暗里躺着,想着白天走廊上那些话,想着陈雨南推过来的练习册上的那行字,想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张纸条被我睡前塞在了下面。它还在那里,纸边有点毛了,但字还在。
周六。我没有出门。我爸也没有出门。他坐在客厅里看了一整天的电视,我坐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天的书。没有人说话,午饭各吃各的,他泡了一碗方便面,我煮了一点挂面,没有油没有盐,就是白水煮面,我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我家门口,然后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然后又走了。第三次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没人。但门把手上挂了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我打开门取进来,拆开纸条。上面写着:
"你总不能不吃饭。"纸条背面用很小的字写着:"面包是今早买的,牛奶没过期。我看了保质期。"
我没有把那张纸条放进口袋。我把它拿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房间,拉开抽屉,把它和那张"你爸是你爸"的纸条放在了一起。抽屉里现在有六张糖纸和两张纸条。我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
面包是红豆馅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牛奶是草莓味的,他大概以为所有小孩都喜欢喝草莓味的东西。我咬了一口面包,红豆馅的甜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那种要哭的酸,是另一种酸。像吞了一口太烫的东西之后,喉咙缩了一下。
周日。我去学校了。其实没有理由去——周末图书馆不开门,教室里也没人。但我还是去了。我从操场旁边那个小铁门绕进去,上了三楼,走到图书馆门口。门锁着。我站在那扇锁着的玻璃门前,透过门缝看了看里面我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椅子是推进去的,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那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在窗外站着,四月份了,它冒了一点点绿芽。很细很小,藏在那些枯了的枝丫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下楼了。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堂的时候,看见公告栏旁边有个人。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在往公告栏底下塞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了。
陈雨南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正准备往公告栏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看见我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收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他说。
"你怎么来了?"我说。
"你昨天没回我消息。"他说,"我发了三条。"
我摸出手机,确实有三条未读。一条是"面包吃了吗",一条是"你别不说话",一条是"明天我去你家楼下给你送吃的你下来拿一下"。我昨天一天没碰手机。
"我手机静音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把那叠好的纸条捏在手里,也没往公告栏底下塞了,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张纸。然后他把那张纸条递给我:"那这个直接给你吧。"
我接过来,没有当场展开。但我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他已经写了一张纸条,准备偷偷塞在学校公告栏底下,因为知道我每个周末可能会来图书馆。他想留一个东西在那里,确保我不管哪天来都能看到。
那张纸条我没有当场打开。但后来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看了。上面写着:
"周一见。"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加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嘴巴还是咧得很大。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抽屉里的糖纸又数了一遍。七张。加上抽屉里那颗周六没吃的,一共八颗。我把那颗糖撕开了吃了。橘子味的。然后我把糖纸展平,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明天给他带点东西。写完之后我想了很久该带什么。
最后我什么也没带。因为我翻遍了家里,什么都找不出来。冰箱是空的,柜子里只有挂面和几包榨菜。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袋他给的面包和一盒草莓牛奶,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想要回馈一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周一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颗糖。橘子味的,橙色包装纸。他坐在旁边,低头抄作业,耳朵尖没红。我坐下来,拿起那颗糖撕开吃了。然后我翻了一下抽屉,看见了那支贴着他名字的按动笔,笔帽上"陈雨南"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我拿起那支笔,在他放在桌角的练习册上写了一行字。他正在抄英语单词,没注意到。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翻开那一页的时候看到了。我余光看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侧过头看我。
那行字写的是:"我不走。"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到下一页继续抄单词。但他的笔尖抖了一下,那一行抄歪了。
然后他拿橡皮擦掉重写了。
擦掉的那一行本来写的是"saudade",被他擦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毛边。底下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是正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往右看了一眼。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外面在起风。窗户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那种春天特有的、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人觉得可以再活一天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