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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盒饭 我和陈雨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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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陈雨南已经在了。
他通常比我早到那么五六分钟,有时候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有时候在啃食堂买的包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歪着脑袋看窗外。但今天他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书,旁边的桌角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饭盒。银色的,不大不小,大概两个巴掌并起来那么宽,盖子上面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都收得圆圆的,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
“陈雨南”。名字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五片花瓣,画得很小,像一个不小心才会注意到的小记号。
我坐下来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饭盒,没说话。他也假装没事,翻了一页物理书。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自己忍不住了。
“我妈做的,”他说,语气听着像在抱怨,“非要我带着,说不带不行。我说学校有食堂,她说食堂的饭没营养。”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还在翻书。但我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已经翻了三遍了,根本没在看内容。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我知道这件东西很特别但我假装它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弧度。
“你妈给你做的?”我问。
“嗯。昨天她来奶奶家看我,带了一大袋子东西。排骨、西兰花、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草莓和橙子。我奶奶说她特地请了半天假。”他终于转过来看我一眼,“我说我不需要带饭,她说你带一顿尝尝。
我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余光看见他的手指在饭盒盖子上摸了一下,很快收回来,像怕被别人看见。
那天早自习的时候他忍不住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就掀了一条缝,然后迅速合上了。但我坐得近,看见里面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米饭装在底下那层,还冒着一点点热气。他合上盖子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他去了趟厕所,回来之后又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第三节下课他又看了一次。每次他掀开盖子的动作都很轻,像怕把里面的什么东西吓跑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对一盒饭那么在意。
中午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去了食堂,我也跟着去了。两个人在食堂角落那张两人桌面对面坐下来,他打开盖子,红烧排骨的香气漫出来,带着一点点酱油和糖的焦香,混在食堂的饭菜味道里,但完全压过了它们。
“你尝尝?”他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说不用,我已经打了饭。但他还是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尝一块,我妈做的特别好吃。”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一碰就掉,咸淡刚好,带着那种炖了很久才有的软糯。我在嘴里嚼着,看见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饭,然后夹了一块排骨,然后停下来看了两秒,才开始嚼。
他吃得很慢。平时的陈雨南吃饭跟打仗似的,三口两口就扒完了,有时候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先开始吃,等我吃到一半他已经把盘子舔干净了。但今天那一盒饭,他吃了二十分钟。每一块排骨都嚼了很久,连骨头边上那一点点筋膜都用筷子剔下来吃了。西兰花他咬下去的时候脆脆地响了一声,然后他慢慢嚼,慢慢咽,咽完了又夹了一块。
我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饭,看着他。他的筷子偶尔会停一下,停在饭盒上方,像在想什么。然后又落下,继续吃。
“你妈以前经常给你做饭吗?”我问。
“以前。”他嚼了一口饭,“我爸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工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手艺其实一般。炒菜经常咸了淡了的,但是——反正每天都做。”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我爸走了之后她就不怎么做了。后来改嫁了,搬到那边去住,离我远了。”
“她今天怎么突然做了?”
他把骨头放在饭盒盖子上,用筷子扒了两口饭,嚼完才说:“我奶奶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我最近瘦了。”
他低头看着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她今天就请了假,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西兰花,做了两个菜,坐了一个小时公交送过来。她以前连蛋炒饭都能炒糊。”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秒多一点。
“你说她是不是觉得我饿死了?”
“我不知道,但她一定很关注你。”
“我又不是不吃饭。”他夹起最后一块排骨,“非得做一盒排骨送过来。你不知道她以前——我们家煤气灶她都不敢开的。我爸走了之后第一年,她想给我做顿饭,把锅烧糊了两个。后来她就只煮挂面了。”
“那她现在学会炖排骨了?”
“嗯。”他嚼着那块排骨,声音有点含糊,“她学会了,但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谁呢。”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干净,把饭盒盖子盖好。那个动作比平时慢,盖子扣上去的时候他用手压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盖紧了。
那天午休他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把饭盒放在桌角,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陈雨南趴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妈今天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有个人今天早上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他说有个女的穿着浅绿色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一直往里看。他回教室的时候跟我说了,我才想起来那是我妈。”他下巴搁在胳膊上,脸侧着朝我这边,“她其实可以叫我出去拿的,或者让门卫叫我名字。她就站在那儿等,也不知道等我什么。可能是等我下课。”
“那你后来见着她了?”
“嗯。下课的时候她还在那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倦意和别的什么,“我就出去了。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然后把塑料袋给我。里面是草莓和橙子。她说‘饭盒吃完了带回家就行,明天早上我去那边上班顺路再过来拿。’”
“她明天还来?”
“她说她休了两天班。”他声音低了一点,“她跟我说她下次休息就来。”
我听着,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理我领子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理领子?”
“嗯。她每次见我都理。从小到大,只要见面就理一下。她以前总说‘你领子歪了没人管吗’。后来我大了她还理。我今天站那儿她理了一下,我说‘妈我高中了’,她说‘高中生也是我生的’。”他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然后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桌角那个银色饭盒。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盖子上面,把“陈雨南”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那朵小花也在上面,五片花瓣,小小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漱完之后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陈雨南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地方倒出来。
“我妈今天跟我说她下周还来,让我列个单子想吃什么。”
“我说红烧排骨就行。她说能不能换个别的,我说那就红烧排骨和糖醋排骨交替。”
“她说好。”
“以前她从来不说‘好’。她说‘再说’、‘到时候看’、‘你爸走了之后咱们家不要那么讲究’。”
“我奶奶今天跟我说,我妈其实每个月都打钱过来,从来没断过。我住奶奶家,吃穿用度都是她的钱。我一直以为是我奶奶的退休金。”
“我奶奶还说,我妈当初改嫁的时候跟那个男的说了,第一不能阻止她来看我,第二她赚的钱有一部分必须留给我。”
“她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奶奶告诉我的时候我都傻了。”
“我以前觉得自己没人要。我爸走了,我妈改嫁了,继父嫌我碍事,把我送走。我觉得自己像个包裹一样被转来转去。但其实她从来没不想要我。”
“她只是做不了主。”
“今天那盒饭,我吃了二十分钟,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妈给我做的。不是因为她是妈,是因为她做的。不是‘应该做’,是她专门做的。”
“我差点哭了你信不信。”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上冒出来。他的语气很平,没有用表情符号,没有用感叹号。
我没有马上回。我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那明天饭盒还得带。”
他回得很快:“她说让我明天中午在校门口拿。她说了,明天休班,再给我做一顿。”
“你妈真好。”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一遍,想了一下,发出去了。
对面停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回了一个“嗯”。
只有一个字。但我能感觉到那一个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了一块三角形的浅黄色光斑。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的那些话。他以为自己没人要,其实他妈妈一直在。她做饭、打钱、站在校门口等,只是他没看见,或者他看见了但一直没相信那是真的。
那我呢?我有没有什么一直没看见的东西?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我妈。她说“妈妈累了”,她走了。她九年来看过我两次。她坐在肯德基对面看着我吃冷汉堡。她搓着膝盖问“你恨妈妈吗”。
我一直觉得她不爱我。她走得那么干脆,没有回头。那个墨绿色行李箱的轮子磕在门槛上的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但陈雨南的消息让我忽然在想:有没有可能,她也做了什么呢?有没有可能她也打了钱、托了人、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站过?
我不知道。我没有答案。我甚至不确定我想不想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她可以抽空来看我的,可她没有。
但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的重量轻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陈雨南已经在了。桌角放着那个银色保温饭盒,盖子上面“陈雨南”三个字旁边的小花还在。他今天没有再打开看。他只是把它放在那儿,偶尔伸手摸一下盖子,像确认它还在。
中午他端着饭盒出去了,我也跟着去了校门口。远远地看见那个穿浅绿色外套的女人站在铁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新的塑料袋。她把饭盒递给陈雨南的时候,又伸手理了一下他的领子。这一次他站着没有动。她理完了,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普通,就是那种妈妈看见孩子吃饱了穿暖了之后的笑。但陈雨南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
他们没有说很多话。她递完东西就走了,陈雨南端着饭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走回食堂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两只手捧着那个饭盒,像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中午他打开饭盒的时候里面是糖醋排骨和清炒菠菜。米饭还是放在下面那层。他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之后他的眼睛忽然弯了一下。
“她也学会做糖醋排骨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还是吃得很慢。每一块排骨都认真嚼完。
我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饭。食堂里人很多,嘈杂的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广播里放着的午间音乐。但这些声音都离我有点远。
我看着对面那个人。他弯着腰吃饭,头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嘴里嚼着糖醋排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今天没有看手机,没有讲任何好笑的话,没有往我桌上丢糖。
那天放学的时候他跟我一起走了一段路。走到报刊亭的时候他停下来翻了翻杂志,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丢给我。我接住了。
“明天吃什么你知道吗?”我问他。
“她说她再想想,”他笑了一下,“说不能连做三天排骨。”
“那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说明天要早点来,因为她找到一家超市卖的新鲜肋排比菜市场便宜。”
“你妈变了很多。”我说。
他走在前面两步,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我,那一瞬间夕阳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很薄的金边。
“嗯,”他说,“变了很多。但我也没看见。以前我以为她改嫁了就不要我了。但其实她只是太累了。跟我爸走了之后那两年她撑太久了,她再嫁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想跑。其实她只是想有人能替她撑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我落后他两步,看着他的背影。他的书包带子有一点滑下来了,但他没有颠上去。
“也许也没有变,她本来也这样,只是学会了很多,像是长大了。”
那个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走在前面会回头催我快点,今天他没有。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偶尔放慢一点等我。夕阳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层橘红色。
我追上去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这次没有丢给我,是自己撕开塞进嘴里了。
“今天吃橘子味的,”他说,“明天换草莓。”
“你袋子里有多少糖?”
“不知道,好几包。我妈给的。”
“你妈还给你买糖?”
“她以前不让我吃糖,说我牙不好。今天塑料袋里塞了三包软糖。”他咬着糖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爱吃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我看见他咬糖的时候,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含了很久没嚼碎。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他往另一边走了。他走了一段,回头朝我摆了一下手,然后继续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路口的时候被行道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我继续走我的路。口袋里的糖还没吃,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橘子味的,橙色包装纸,和之前每天一样的。我撕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了一下,然后变甜。我含着那颗糖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抽屉里那些糖纸已经攒了很多张了,我都平整地叠着,压在抽屉最底下。我把今天那张糖纸也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是那张纸条,他写“你爸是你爸你是你”的那张。
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拉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杯茶,没有酒。
“爸,”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没事,”我说,“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回房间了。”其实我想问他明天能不能做一饭盒的饭给我,但还是算了。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我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他的时候闻到了一点酒味,不浓,比以前轻很多。
我关上门,坐回书桌前。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又长了一些,嫩嫩的,浅绿色,在路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想,陈雨南今天在他妈面前站着让她理领子的时候,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大概在想,原来我一直以为她不在了,其实她只是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
我又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我身后也站着一个人,我从来没回头看过。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但这是我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但我认为没有,我没有那样的妈妈。
我常常幻想,我如果一直有个幸福的家庭,该多好呢?我又哭了,我真觉得自己挺矫情的,一点事就哭,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把糖纸放回抽屉。关灯,躺下。黑暗里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五根手指张着,像在求救,又像在推开什么。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下雨了,我站在一间教室的窗边,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绿了很多。旁边有人站着,我没有转头看他,但我知道是谁。他也没有说话。我们俩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那场雨。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陈雨南,而是庄子萱,她一脸笑意的看着我,她是副班长,最开朗的那个,她凑到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