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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原来他也知道 你的糖,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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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陈雨南这个人,像一颗被人丢进池塘的石子。你以为它沉下去了,结果它浮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往外荡,怎么也沉不到底。
跟他待在一块,我能放下戒备。不装,不绷着,不时刻准备着跑。
连续五天,每天早上桌上都有一颗糖。橘子味的,同一个牌子,雷打不动。有时候放练习册中间,有时候压笔袋底下,周五那天直接搁在椅面上,我一屁股坐下去硌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包装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再有一颗,攒够七颗召唤神龙。"
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埋头抄英语单词,耳尖又是红的。这个人耳朵特别好红,像是身体里有个小开关,稍微碰一下就亮。
我忍了三秒,没忍住,笑了一下。出声那种。很轻,像气从鼻子里漏出来。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我把脸转回去,把糖放进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排着五颗没拆封的软糖。一颗都没吃。不知道为什么,吃了就没了。它们摆在那,像某种证据,证明有人每天都记得往我桌上放点什么。
周五最后一节体育课。八百米。
我的死穴。不胖,但耐力差。第一圈喘,第二圈腿灌铅,最后一百米全靠意志力往前蹭。我以前从不在意跑第几名,反正倒数几个里总有我。
那天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余光里看见跑道内侧跟着一个人。
陈雨南。他已经跑完了,站在草地上喘气,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弯道边。我跑过去他就在旁边跟着走,不跑,就走,嘴里喊着:"呼气——吸气——手别攥那么紧!"
我没力气理他。他像条尾巴,甩不掉,全程保持一步距离。冲过终点线我差点趴地上,他一把捞住我胳膊架起来慢慢走:"别停别停!停了就瘫了!"
我弯着腰喘,汗水从刘海滴下来砸在跑道上。他站在旁边扶着我胳膊,也不嫌我满身汗。
我喘匀了抬头看他。他脸也红扑扑的,额头一层薄汗。
"你跑完了不歇着,跟着我干嘛?"
"看你跑得跟被人追杀似的,怪可怜的。"他把手撤走插进口袋,"路见不平,拔腿相助。"
"我跑步碍着你了?"
"碍着了。你跑的时候脑门上那根青筋一直跳,我看着心里突突的。"他伸手比划自己额头,"这里,都快爆了。"
我想说"关你什么事",话到嘴边换成:"你下次别跟着了。"
"行。"他点头,又补一句,"那我下次跑慢点,跟你并排。"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笑,表情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我低头踢塑胶颗粒,踢了一路回队伍里。
周五放学,他收拾书包特别慢。我走到后门口了,他抬头招手:"等我一下,写完最后两题。"
"明天写不行?"
"不行,明天忘。"他低头刷刷刷写,"你陪我写呗,我写得快。"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走回去了。他写得很急,笔尖沙沙响,最后一题只花了三分钟,然后啪地把练习册合上一塞:"走!"
两个人出来,校园里人已经少了。夕阳把教学楼涂成橘黄色,影子拉得老长。他走我左边,书包单肩挎着,拉链没拉好,露着半截卷了边的英语课本。
出校门往左有公交站,他住城南,应该往左。但他跟着我往右拐了。
"今天不坐车,"他说,"走走。"
"你走这个方向回不了家。"
"走一半再绕回去。没人规定必须走直线。"
两个人并肩走,谁也没说话。行道树,电动车,油烟和尾气的味道混在傍晚的空气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
"孙时雨,你是不是一直不怎么跟人说话?"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他踢了一脚石子,"你这人浑身上下就写着一句话——别理我。像一只把壳闭得特别紧的河蚌。"
"河蚌有什么不好?"
"河蚌好。河蚌里面容易养珍珠。"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喉咙堵了一下。养珍珠?我也配?
又走了一段。
"其实我转过学。"他说,"原学校不想待了,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鼻子打骨折了。"
"为什么打架?"
他沉默了两秒。又踢了一下石子,这次滚进了排水沟。
"那人说我爸。说我爸出事走了。"他顿了一下,语气松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去年的事。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她搬了三次家。继父嫌我碍事,把我塞奶奶家,奶奶管不动,又送回来。来回倒腾呗。"
我的脚步停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只是觉得不该让他说出这些。
"没事。都一年多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扁的,平的,像一张用力压过的纸。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松的。
但怎会当真没事呢。九年前我妈跑了,我至今每次想到都蒙在被窝里哭。更何况是父亲死了。
"所以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看见了呗。"他停下来转身面朝我,夕阳在他身后铺了一大片,轮廓被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看见一个不说话不抬头不跟人打交道的人,坐在图书馆对着棵枯树发呆。我就想,这人大概跟我之前有点像。他想把自己藏起来。我懂。"
他懂。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他没有说"你别这样",没有说"你应该开朗一点",没有说"你爸妈的事不是你的错"。他就说"我懂"。
那比什么都管用。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鞋带松了。
"我妈跑了,"我说,"九年前。她跟别的男人走了。我爸一个人带我,他喝酒、撒谎、欠债,考好了不夸我,考差了往死里骂,说我跟我妈一样没良心。"
我停了一下,胸口那团东西在转,转得嗓子发酸。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次顺口就说出来了。
"她前天来看我了,九年来看过两次。她问我恨不恨她。我说不恨。"
"你恨她吗?"
"恨。但我说不恨。"
我恨这个世界。
他听完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手拍了一下我肩膀,就一下,力度不大不小。
"行了。咱俩扯平了。"他说,"你知道了我的事,我知道了你的事。"
"正巧,我唯独没怕你。"
"你怕。你怕我知道了你的事就走了。"他颠了颠书包带子,"我转过四次学,被三所学校的人管过,被一个继父嫌碍事,家里到现在还欠着我爸住院时候的钱。我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感觉。我不丢别人。"
那天晚上回家天已经全黑了。城中村巷子里的灯泡又亮了,昏黄的,像快燃尽的蜡烛。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花生米和半瓶酒。
"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写作业。"
"跟同学?"
我犹豫了一秒。"嗯。"
他没再问,又倒了一杯。我回房间把五颗糖排成一排,台灯底下泛着橙色的光,圆滚滚的,软软的。
脑子里是陈雨南说"我不走"的时候,夕阳在他身后铺开的那大片金色。
我撕开一颗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酸了一下,然后全是甜的。糖体慢慢融化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我爸又倒了一杯酒,杯子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以前那种声响让我整个后背绷紧。今天没有。
今天我想的是,明天早上桌上应该还有一颗糖。
第二天到教室,桌上确实有一颗。橘子味,橙色包装纸。
但陈雨南没来。座位是空的。椅子推进去贴着桌,桌上空空荡荡。
第一节课没来。第二节课也没来。课间问了一个同学,说不知道,好像请假了。
第三节课,那个座位还是空的。数学老师在讲新公式,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手伸进抽屉摸了摸那六颗糖,五颗旧的,一颗新的,排在一起,温热的。
他昨天说"我不走"。
这不叫走。只是请假。
但那个念头还是冒出来了:万一他不回来了呢。万一他说了那些话之后觉得丢人,觉得跟我这种人走太近了不合适,就转了、走了、不来了呢。他转过四次学,换一个地方对他来说不难。
第四节课上课铃响,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陈雨南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校服拉链没拉,眼睛底下青灰一块。他冲老师点了一下头:"抱歉,我迟到了。"
老师摆手让他进来。他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我,极快地眨了一下右眼。
坐到位置上,书包一搁,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放我桌角——又一颗糖。
第七颗。
我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他没看我,正往外掏课本。英语书页角卷得比昨天更厉害了,像被揉过又展平的。
我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的。
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趁老师转头写板书推过去:
"早上干嘛去了?"
他看了一眼,拿笔在旁边写,字迹比平时潦草:
"我妈昨晚打电话,继父又闹了,让我收拾东西搬去奶奶那。我以为今天走不了了。"
我盯着"走不了了"四个字看了两秒。
写:"那你走吗?"
他接过去,这次停了一下才写。推回来只有两个字:
"不走了。"
底下又补了一行,字很小:"我跟她说,我在这交到朋友了。"
朋友。
我第一个朋友。
我反复看了三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转头看我,但耳朵尖是红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他低头翻英语课本,翻了三遍都没翻到正确的页数。
我在纸条底下写了一行字,推过去时戳了一下他的手肘。
"朋友不走。你说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弯起来,虎牙露出来。他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从纸的左边一直拖到右边。
放学他走我左边。书包单肩挎着,拉链没拉。我提醒了一次,他说"反正掉不了",走了两步果然掉出一本书。我弯腰捡起来塞回去,顺手把拉链拉上了。
他看着我笑:"你像我奶奶。"
"你奶奶管你拉链?"
"我奶奶管所有事。"他语气忽然软了一点,"她是我最喜欢的人。后来她病了,管不动了,我就被送来送去。"
我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城中村的巷子里灯泡又亮了,昏黄昏黄的。我们走过一盏灯,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他忽然说:"孙时雨。"
"嗯。"
"明天早上还有糖。"
我侧头看他。他正盯着前面的路,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虎牙若隐若现。
"我知道。"
"你攒够七颗了。"
"嗯。"
"召唤神龙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召唤了。"
他转头看我。我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他背后收走,巷子口的灯泡刚好在这个瞬间亮起来,啪的一下。
"召唤出来一条特别烦人的龙,"我说,"天天往我桌上放糖,还非要跟我一起跑八百米。"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虎牙全露出来了,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那你这辈子都甩不掉他了,"他说,"召唤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规则就是这么定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等他跟上来。
他跟上来了。走在我左边,书包带子颠了颠,拉链没拉,英语课本又露出了一个角。
我没再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