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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可真是太巧了 陈雨南他比 ...

  •   路灯底下没有人。
      雨幕把街对面的每一盏灯都晕成了一圈模糊的光团,那件黑卫衣已经不在那里了。地面上只剩一个被雨水泡烂的烟盒,红南京的,湿透了瘫在积水里,像一块被人揉碎了的旧报纸。我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烟盒,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泡烂了的纸浆。但在烟盒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被一块小石子压着,没被雨淋透。我打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纸鹤上一模一样:"我说知道他在哪,但我没说我告诉你。你猜对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那只湿透的纸鹤和那只干的纸鹤一起。然后我站起来往家走。那之后整个夏天,我没有再见过她,也没有再收到过任何关于我爸的消息。那些债主的电话我换了张卡,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人在我和那场雨之间拉上了一道帘子。每天骑车去图书馆,在靠窗那个位置坐一整个下午,对着那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发呆。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那棵银杏树的枝头上冒了一点绿芽,很细很小,藏在枯枝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坐在窗边看着那点绿芽,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身体里动了动,又说不清是什么。
      九月开学的那天,我照常去图书馆,发现靠窗那个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蓝白色校服,头发有点长,正低头翻一本《挪威的森林》。我没在意,走过去坐下。他翻了一页,然后手肘往左移了两公分。后脑勺的影子从书页上滑过去,盖住了"渡边君"三个字,又移开了。我没有看他。但在翻练习册的间隙里,我的余光扫到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粒糖,橘子味的,半透明的橙色包装纸。用一本摊开的草稿本压着。那个动作很轻,像扔进水面的一颗石子,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图书馆在三楼,最里面靠窗那个位置是我的。没人跟我抢。那地方偏,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窗户外头正对着一棵快枯死的银杏树,叶子稀稀拉拉的。但我就喜欢那儿。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树,没人看得见我脸上是什么表情,也省得我看别人。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图书馆人最少。那几个班有体育课,高二在考试,高三被关在另一栋楼补课。整个三楼加上我就五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抄英语单词,一个胖男生趴桌上打呼噜,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老师在看报纸,还有我。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二次函数图像,我盯了十五分钟,一道题都没写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的事。她搓着膝盖问我恨不恨她,客厅里那股霉味混着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还有我爸在房间里翻身的吱呀声。还有九年前凌晨四点半那盏路灯,那个墨绿箱子的"咯噔",那个男人手腕上那道疤,像条趴着的蜈蚣。
      我把笔放下,闭上眼往后靠。椅背硌在肩胛骨上,有点疼。眼皮底下的世界是橘红色的,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眼皮变成暖的。然后慢慢变暗,变灰,最后变黑。我数着秒,从橘红变灰要一百二十下,从灰变黑要六十下。快全黑的时候猛地睁眼,能把自己吓一跳,心跳砰砰的,但至少那一秒脑子里什么都没装。
      今天的橘红色刚变成浅灰。然后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我的左胳膊肘。
      我睁开眼。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一本书横在两个人中间,封面朝上,《挪威的森林》,绿色的底,一幅灰蒙蒙的雪地背影。书页中间夹着一根手指,指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小块薄茧,像握笔磨出来的。手指的主人转过头来看我,脸离我大概一掌的距离。他比我高了半个头。我坐着的时候得微微仰一点脸才能看到他的全脸。头发有点长,刘海扫到眉毛上面一丁点,发质偏软,有几根不服帖地翘着。眼睛不算大,但亮,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水光光的,里面映着一小块窗户的影子。校服拉链敞着,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领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渍,蓝黑色的,圆圆的。嘴唇抿着,看不出表情,但右边第二颗位置藏着一颗虎牙,隐隐约约顶起来一小块弧度。
      他没说话,看着我。我们对视了大概两三秒,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亮了半度,很轻,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小圈。那颗虎牙露出来了,白白的,很小一颗。然后他把书收回去,低头继续看他的《挪威的森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愣了两秒,转回来看我的二次函数。三条抛物线还是糊的,但我硬逼着自己去看。
      过了大概三分钟,胳膊肘又被碰了一下。这次是书脊轻轻敲了敲我的臂弯。我扭头看他,他歪了歪脑袋,下巴朝我练习册点了点,然后从旁边抽了一张草稿纸推过来。草稿纸是最便宜的那种,薄得能透出底下桌面的木纹。边角被他折了一小块,折痕又展平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圆圆的,每一笔都带着不太认真的弧度:"你是孙时雨吧?二班的。"
      我盯着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笔还没放下,等回信。我拿起笔在底下写:"你是?"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就那么一瞬,温的。他好像没注意,低头唰唰又写了两行,推回来的时候笔尖拖了一个小尾巴:"我是三班的陈雨南,上个月转学来的。"
      我写:"你怎么认识我?"他看了一眼,又写:"上周五就看见你了。来学校转了三天,图书馆、食堂、操场、教学楼四楼走廊,哪儿都转了一圈。连着三天都看见你坐这同一个地方,对着同一棵树发呆。我就想这人是不是在树上安了窝。"我写:"我没有安窝。"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写:"那你就是在树上种了什么东西,每天过来浇水,等着它发芽。"
      我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我自己都没完全感觉到。他立刻指着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动了动了!嘴角动了!离笑还差一步!你再努努力!"我硬生生把嘴角压了回去。他也不急,低头在纸上写了一句,推过来的时候竖着放的,让我一眼扫完:"不急,你慢慢练。我有的是时间。"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度。然后他把《挪威的森林》翻开,真的开始看了。我也把练习册转回来,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手肘偶尔碰到他的手肘,他不挪开,我也没躲。我们的校服袖子蹭在一起,他的灰色卫衣和我的蓝白色校服袖口叠了一个小边。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抻的时候差点打到我下巴。他赶紧缩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我旁边有人了。""你旁边一直有人。""那我还不太习惯。"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看着我说:"你姓孙,孙时雨。好雨知时节的那个时雨是吧?"我点头。他笑了一下:"我爸以前也教过我这首诗,每次下雨就背,背了十几年只记得这两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书夹在胳膊底下冲我摆了下手:"走了啊。"一颗糖。橘子味的软糖,半透明橙色包装纸,能看到里面裹着一团软嘟嘟的糖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它,在桌面上投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我拿起来捏了捏,软的。放进了口袋。和那张草稿纸放在一起。没吃。也没扔。
      又坐了一会儿。旁边空了,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没什么侵略性。我把练习册合上,低头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桌面上落了一支笔。黑色的,最普通的按动圆珠笔。笔帽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写着"陈雨南"三个字,黑色记号笔写的,字很小。他落笔了。可能是忘了,可能是故意的。我拿起来看了看,也放进了口袋。
      回家的时候天擦黑了。城中村的巷子里亮起昏黄的灯泡,挂在门框上,像一串快燃尽的蜡烛。我爬上五楼,钥匙拧开门锁,客厅黑着灯。我爸不在家,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楼下小卖部赊酒,可能去哪个还在搭理他的朋友家蹭饭。没管。书包放椅子上,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上。那颗橘子味软糖。那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那支贴着名字的黑色按动笔。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台灯底下各自投了一小块影子。
      我看了很久。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晃了一下,落了几片叶子,扑簌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门。我翻了翻口袋,摸出那颗糖,撕开了包装纸。橘子味的香气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糖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配吃甜的东西。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咬下去酸了一小下,然后就全是甜的。果冻一样的糖体在牙齿间弹了弹,黏在牙上,半天没化掉。我坐在床边,让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变小,慢慢变薄,直到只剩下一点点甜味粘在舌根上。甜的。好像第一次有人这样找我说话。第一次有人愿意逗我笑。
      我又坐了一会儿,把糖纸展平了,捏着边角看了看。橙色的半透明塑料纸上印了一行很小的字:好运正在路上。我把它夹进了数学练习册里。和那道没写出来的二次函数题放在同一页。然后我把那支笔拿起来,旋开笔帽试了试。黑色墨水很顺畅地流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我又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孙时雨。写完盯着看了很久。我妈管我叫孙诗雨,但陈雨南叫的是孙时雨。他写"好雨知时节"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站在图书馆里对着枯树发呆的孙时雨。我把那张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那个晚上我睡了一个很久以来都没有睡过的、不做梦的觉。没有凌晨四点半的墨绿色行李箱,没有忽明忽灭的路灯,没有"咯噔"的轮子磕门槛。什么都没有。一片安静的、干净的黑色。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我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颗糖。和昨天一样的橘子味软糖,半透明橙色包装纸,放的位置跟我昨天离开时练习册摊开的那一页中间。我抬头看了一眼右边。陈雨南坐在那里,低着头在抄作业,假装什么都没干。他没有看我,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我没有说话,把糖拿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那道昨天卡了我一个下午的二次函数,今天早上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做出来了。答案写下来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特别好听。我往右边看了一眼。他还在抄作业,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我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这道题你写了吗?"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没写。"他把自己的本子扯过来,"你给我讲讲。"
      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三月份的早自习,教室窗户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迎春花刚开的味道。外面天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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