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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何不恨 你当年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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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不良影响,请勿学习)
我八岁那年,我妈跟一个男人跑了。
她想悄悄地走。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巷子口那盏老路灯忽明忽灭地闪,像一只快要咽气的萤火虫。
我那天醒得毫无理由。小孩子对某些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狗能嗅见暴风雨前的闷雷味。我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过冰凉的瓷砖,客厅很暗,但我还是一眼看见了她——她站在门口,拎着那个我从小就认识的墨绿色行李箱。
那个箱子是我外婆留给她的。外婆去世那年我妈才十九岁,抱着这个箱子从乡下跑到城里打工,箱角磕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里衬。她结婚那天拎着它搬进来,十二年后的这个凌晨,又拎着它搬出去。
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一个箱子,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
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起毛,她平时舍不得穿,总说等好日子再穿。那天穿上了,好像终于等到了那个"好日子"。
我光着脚跑过去,拉住她的裤脚。那块磨薄了的布料在我掌心里又软又糙,像握着一片被雨水泡透的落叶。我仰着头看她,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我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妈,别走……我很听话的不是吗?"
客厅没开灯。只有巷子口那盏路灯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把她的脸从中间劈开,一半浮在昏黄的亮里,一半沉在浓稠的暗里。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能带上我吗?"我问。
她低下头看我。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眼睛,里面有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那一口热气,什么都映不出来。她蹲下来,伸手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带着洗衣粉的味道,那味道我闻了八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是哪种牌子。
"时雨,"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发烧的小孩吃很苦的药,"妈妈累了。必须走。"
她站起来,拉上那个男人的手。那个男人站在门外,整个人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我只看见一件黑色夹克的轮廓,和右手腕上一道很长的疤。那道疤从袖口里露出来,白生生的,在暗处泛着一点模糊的光,像一条冬眠的蛇。我妈的手被他握住,那只手我牵了八年,攥过我的手指头教我写"人"字,拍过我的后背哄我睡觉,端过滚烫的汤碗吹凉了喂到我嘴边。现在它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收走了。
"你要听话。"
"我不听话吗?"
"对不起。"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再没有回头。墨绿色的行李箱从门槛上拖过去,轮子磕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断了。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黑暗里,光着脚,听着她的脚步声从五楼一层一层往下沉,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越来越虚。最后那个"咚"一下消失在单元楼门口的铁门后面,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地撞在肋骨上。
那天早上我爸睡到下午才醒。他前一晚喝掉不知多少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脚边歪着三四个空酒瓶。有一只滚到茶几底下,被烟灰和瓜子壳埋了大半截,像一艘搁浅的船。我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那棵被台风刮歪了的梧桐树,从灰蓝色看到灰白色,再从灰白色看到灰黄色。
天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
中间我爸翻了几次身,打了几声呼噜,踢了一次被子,然后终于醒了。他醒过来第一句问:"你妈呢?"
我说:"走了。"
他愣了三秒钟。那三秒里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点什么,惊讶、愤怒、难过,什么都行。但他只是"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继续睡。
那天中午没人做饭。我把厨房翻了一遍,在橱柜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一包过期三个月的方便面,面饼硬得像块砖头,没有调料包。我把它掰碎了丢进碗里,干嚼着咽下去。干面条像碎玻璃一样扎舌头,我嚼了很久,一口一口数着嚼,嚼到腮帮子发酸,然后倒了半杯自来水把它冲下去。
水从舌根滑进喉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煮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蛋花是黄的,飘着几粒绿葱花,我每次都要把汤喝得一滴不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九年。九年里她只来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我十岁那年。那天我正低着头从教学楼里往外走,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我名字。抬头,她站在学校铁栅栏外面,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红色大衣,头发烫了大卷,涂了口红,整个人亮得像一盏忽然亮起来的信号灯。同学们纷纷扭头看我,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啊"。我没说话,低下头快步往外走。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我手一缩,甩开了她。
她带我去了一家肯德基。当时"肯德基"刚在我们那条街上开张不久,金黄招牌耀眼得像一小块太阳。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跟着她走了进去。她给我点了一个汉堡、一杯可乐,自己什么都没要,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我一口一口地咬,把那个汉堡吃了四十分钟,从热吃到冷,从软吃到硬。汉堡里的肉饼凉透了之后有一股很奇怪的腥味,但我还是一口一口把它全吃完了。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我,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地转来转去,但始终没让它掉下来。
临走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恨妈妈吗?"
那句话说得连她自己都没底气,声音又虚又飘,像吹到一半就断掉的肥皂泡。我咽下最后一口冷汉堡,把可乐杯捏得咔咔响。
"我不恨。你能幸福就好。至少不是跟我爸混一辈子。"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就好。"她说。然后站起来走了。红色大衣在肯德基的门帘上一晃,就不见了。
我把捏扁了的可乐杯塞进口袋带回家,洗干净擦干了,放进抽屉最里面。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刚存进去的时候它是"妈妈留下的唯一东西",后来因为它陪我太久了,反而成了舍不得扔的旧物件,跟感情无关,跟习惯有关。
第二次是三年前,我十四岁。她来家里看我。
我爸那天恰好没喝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搓着脚趾头。看见她进屋,两个人的眼神隔着整个客厅撞了一下,又都弹开了,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强行凑到一块。她坐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屁股挨着椅面的边,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
她问我现在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爸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对话像一块被嚼了太多次的口香糖,什么味道都没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局促地坐了一会儿,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搓得那条牛仔裤都快起毛了。终于又开口问出那句:
"你恨妈妈吗?"
"我不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碗凉白开,连我自己都不信。怎么会不恨呢。九年,她只来看过我两次。两次加起来不到五个小时。她把我丢给这个酒鬼、这个骗子、这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男人,自己去逍遥快活。她穿新大衣烫卷发涂口红坐在肯德基里看我吃凉透了的汉堡。她打过三次电话,每次三分钟,问完吃了吗穿暖了吗学习怎么样就挂,从没问过一句"想不想妈妈"。
她如今坐在这间破屋子里,搓着膝盖,问我恨不恨她。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但我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只是想听我说"不恨",好让自己晚上能睡得着觉。
我太了解这种人了。因为我爸也是。
房间忽然"吱呀"一声响。我爸大概醒了,那张铁架子床年代太久,翻个身就像老牛拉破车。"妈,"我站起来拎起书包,"你们聊,我去图书馆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盯着那扇房门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把门板看穿。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看那个酒鬼醒了没有,看她曾经睡过十二年的那张床,还是看她当年从这里拎走墨绿色箱子时轮子磕掉的那一小块地板。
我开门走了。
外面又是阴天,跟我八岁那年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闷,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没彻底晾透的布罩在头顶上。我站在巷子口抬头看了很久,想把一滴眼泪忍回去。我试了好多种方法,眨眼睛,咬舌尖,掐手心。
但那天它还是掉下来了。一滴,从我左眼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我把它抿掉了。
我恨她。恨她把我生下来又把我扔掉。恨她说"妈妈累了"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恨她九年只来了两次,每次只问那一句话。
但我更恨的是——她走的那天凌晨四点半,我其实醒着的。
我听见她踮着脚走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猫踩在棉花上。我听见她拉开衣柜拉链时那种细细的金属摩擦声。我听见她把箱子提起来时轮子在地上碾过地砖缝的那一声闷响。我全都听见了。
但我没有起来拦她。没有光着脚跑出去拉住她的裤脚。
我躺在被窝里,攥着被角,听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你走吧。我不留你。"
我真那么说了。在心里。
所以我不敢恨她。因为那天早上,是我先放的手。
那天晚上,没人给我做饭,没人给我讲故事,没人对我说晚安。我没觉得什么。
第二天早上,没有早饭,没有早安,客厅空荡荡的,碗柜里少了一只碗、一双筷子,阳台上少了一件深蓝色牛仔裤和一件白色衬衫,卫生间里少了一把粉色牙刷和半管牙膏。那些东西以前每天摆在那里,我从没注意过。它们消失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每天都在看它们。
锅里没有粥,灶台是凉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咕噜"一声吐出一口锈水。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才动。
我蹲下去打开橱柜找吃的,找到那包过期方便面的时候,手指捏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忽然觉得手里很空。
不是肚子空。是另外一个地方空。那个地方以前满满当当的,装着一日三餐、装着"时雨起床了"、装着"作业写完了吗"、装着"把秋裤穿上"。那些话我以前嫌烦,一句都不想听。现在没有了。
我把方便面撕开,掰碎了放进碗里,没有调料包,我就那么干嚼着咽下去。一边嚼一边蹲在厨房地上,背抵着橱柜门,嚼了很久。
我嚼着嚼着忽然想,如果那天凌晨我光着脚跑出去了,拉住她的裤脚不撒手,她会不会就不走了。
如果我说"妈妈别走"的时候声音再大一点,再哭出来一点,她会不会蹲下来抱我,说"好好好妈妈不走"。
如果我没有在心里说那句"你走吧"。
我会不会现在有早饭吃。
那天下午我爸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我:"你妈呢?"
我说:"走了。"
他"哦"了一声。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什么。难过、愤怒、后悔。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起来去上厕所,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头,说:"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他的手掌很大,拍在我头顶的时候沉甸甸的,带着酒气和烟味。我站在那里没动。
"爸,"我叫住他。
"嗯?"
"你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知道她要走吗?"
他背影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钟。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我没有办法判断是真是假。我爸这辈子说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假的。但这句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那八句还是那两句。
他从厨房里翻出一把挂面,烧了半锅水,把面丢进去。水开了,面在锅里翻滚,他拿筷子搅了两下,然后转头问我:"荷包蛋要几个?"
"两个。"
"行。"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面。西红柿鸡蛋面,汤是红的,蛋花是黄的,飘着几粒绿葱花。跟我妈煮的一模一样。我低头吃面的时候,我爸坐在对面,忽然说了一句:
"你妈走就走吧。咱爷俩也能过。"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面。碗里的汤喝完了,我把碗底朝天才放下筷子。然后我看见我爸碗里的面一口没动,他坐在那儿盯着窗外发呆。窗外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爸没吃那碗面。后来我洗碗的时候把那碗面倒了。面条泡得发胀,软塌塌地趴在垃圾桶里,汤面上的油花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那是我八岁那年最后一天吃到的西红柿鸡蛋面。从那以后我爸再没做过。
后来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盏忽明忽灭的路灯,想起墨绿色箱子轮子的"咯噔"一声。
想起我躺在被窝里,攥着被角,听着她走远,一遍一遍在心里说"你走吧我不留你"。
那句话我说了九年。九年里每次下雨我就想起来,每次想起来我就在心里再说一遍。说到最后那个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像一颗石子扔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听不见落底的回声。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下雨的时候我十七岁了。我爸跑了,留下一只纸鹤和四十七万的债。我蹲在客厅地上捡那些借条的时候,忽然又想起那个凌晨。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从五楼一层一层往下沉。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越来越虚。
然后铁门"咚"一声关上了。
那声"咚"在我耳朵里响了九年。
但今天它好像变轻了一点。可能是被雨声盖住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我把最后一张借条叠好,放回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关节里生锈的零件终于转了一下。
窗外还在下雨。跟八岁那年一样大。
但今天没有墨绿色行李箱,没有忽明忽灭的路灯,没有人踮着脚走路。
今天只有纸鹤。一只在口袋里硌着我的腿,一只躺在水坑里,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扔过来。
"我是你爸的债主,我知道他在哪。"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推开单元门走进雨里。裤腿湿了,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跟八岁那年我蹲在地上嚼方便面的时候一样凉。
但那时候我一个人蹲在厨房里。
现在街上有人等我。虽然我不认识她。
"你回头。"
我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