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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十七年前 ...

  •   (大脑寄存处)
      (无血腥暴力,请放心食用)
      (引子)
      在我十七岁生日这天。
      手机上是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短信三条,条条带刺: "孙时雨是吧?你爸欠我八万,告诉他,抓紧还!""告诉你爸,躲没用。""骗了我十二万,他是真敢啊。"
      “不要打给我,与我无关。”
      “当然与你无关,我联系不上你爸。”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没回。外面在下雨。南京的雨,从凌晨下到现在,砸得窗户噼里啪啦响。跟十七年前我出生那天一样大。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排借条,红指印按得密密麻麻,像一溜晒干了的枣子。我一张张翻过去,五十万、三十万、八万、十二万,借款人那栏,"孙建国"三个字我认得,龙飞凤舞,跟他吹牛时那张脸一模一样。借条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烟盒纸撕的,上面四个字:"别找我,躲债。"
      纸条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只纸鹤。灰扑扑的,烟盒纸折的,折痕被反复捏过很多次,翅膀边角磨毛了。我爸的字迹我认得,他在翅膀上写了一行小字:"别烦我。”
      我捏着那只纸鹤看了很久。小时候他折过一只一模一样的给我,我留到八岁,搬家弄丢了。那只纸鹤是我爸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不需要撒谎的事。然后他跑了。留下一堆借条、一只纸鹤、一句"别找我"。我把纸鹤放进口袋里,走到窗边掀开窗帘。雨幕把对面楼糊成了一片灰影子,什么都看不清。整座南京城像泡在水里,闷得喘不过气。
      手机又亮了。我以为是债主,拿起来一看,是条新闻推送:"今日南京暴雨,多处路段积水严重,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楼下传来一声铁门关上的闷响,有人出去了。脚步声由近到远,踩过积水,扑通扑通的,很快消失在雨里。我走到门口弯腰系鞋带。鞋带松了一根,散在地上,沾了灰。我重新穿进鞋孔,拉紧,打了个死结。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又暗又潮,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从五楼往下走,下到三楼遇见了楼下的张叔。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继续往下走。我爸跟张叔借过三万块。现在我爸跑了,张叔那三万块大概率打了水漂。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我要,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我爸跑了",就那么擦肩而过,谁都没提。
      推开铁门,雨声"轰"地一下灌满了耳朵。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揉烂了的纸。雨点子砸在脸上,凉凉的,一颗接一颗。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雨里。裤腿瞬间湿透了,冰凉贴在脚踝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我没擦,就那么睁着眼往前走,从城中村的巷子穿出去,拐上大路。
      我爸那些"老兄弟"的铺子我一家一家去找。第一家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第二家开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堆在脸上没到眼底:"哟,时雨啊,你爸呢?""不知道。""不知道?"他把手机放下,靠过来,"你爸欠我八万,上个月说的月底还。今天几号了?""十三。""行,十三。你回去跟你爸说,月底之前,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别怪叔不客气。"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样的话,一样的笑。
      走到第六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陌生号码。接了。"孙时雨?""嗯。""我是你爸的债主。"对方声音很年轻,"你爸跑了是吧?我知道。""你打错了,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但你爸欠我钱。"那边顿了顿,"你回头。"
      我攥着手机转过身。雨幕里,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朝着我这边晃了晃。"你爸欠我六万,"她说,"但我不是来要钱的。我知道他在哪。"
      雨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我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动。隔着一条街和那个人对视,她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微微翘着。"你是谁?"我问。"你猜。"她笑了一下,把电话挂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我扔过来。"啪"一声,落在我脚边的水坑里。我弯腰捡起来,一只纸鹤,红南京的烟盒纸折的,跟我口袋里那只一模一样。
      我攥着那只纸鹤站在雨里。雨越下越大了,砸在头顶,砸在肩膀上,砸在那只纸鹤的翅膀上。纸鹤很快就被淋透了,捏在手里软塌塌的,烟盒纸上的红色被水泡得洇开,在我指缝里淌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的水痕。那个穿黑卫衣的人已经走了,街对面空荡荡的,只剩雨幕把一切都吞成灰影子。
      我把两只纸鹤放在一起——口袋里那只干的,手里这只湿的——两只都是红南京的烟盒纸折的,一样的折法,一样的翅膀。我不知道街对面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也有我爸折的纸鹤,不知道她说的"我知道他在哪"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人留下了两只纸鹤,一只写着生日快乐,一只什么都没写。而我在十七岁生日这天,接住了其中一只。
      雨还在下。南京的雨从来没有停过,从十七年前下到今天。我站在雨里把两只纸鹤都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响一声。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删了那三条短信,把十七个未接来电的拨号记录全部清空。屏幕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雨那么大,天那么灰,这个城市那么多人,但不是所有人在十七岁生日这天会收到两只一模一样的纸鹤。我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雨淋透全身的时候,我先回家。
      九月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自己扛。那时候我还没遇见陈雨南。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人,坐在我旁边,告诉我雨是天上落下来的,落在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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