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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太子上奏1   太子姬 ...

  •   太子姬启一夜未眠。

      御花园里的桂花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那股甜腻已经被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坐在东宫书房的紫檀木案前,面前的烛台燃了一整夜,蜡油层层叠叠地堆在铜盘里,像一滩凝固的血。

      案上摊着一份尚未写完的奏折,开头几个字被他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洇透了纸背。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储君当以社稷为重,喜怒哀乐皆不可形于色。太傅教过他,为君者最忌感情用事,一旦被人看穿了软肋,就等于把刀递到了别人手上。

      可昨夜在九曲桥上,他把所有太傅教的东西都丢到了脑后——他伸出了手,然后被推开了。不是被人打败,不是被人算计,就是被一个人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那份屈辱在他心里发酵了一整夜,从酸涩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决心。他得不到林凡的忠诚,那就让林凡失去姬暮白的庇护。

      他要让林凡看清楚,在这安邑城里,真正能决定他命运的人是谁。更重要的是,他了解自己那个四弟。姬暮白这个人表面上清冷寡淡,骨子里却最是护短,林凡是他府里的人,他绝不会坐视林凡被独自发配到北境苦寒之地。只要姬暮白敢跟去,北境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一举两得。

      天色微亮时,太子搁下笔,将奏折重新誊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措辞冠冕堂皇,没有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这是他身为储君最擅长的事,把私心包装成公义,把报复伪装成举贤,把杀机隐藏在忠君爱国的辞藻之下。他吹干墨迹,将奏折合上,唤来贴身太监更衣,准备上朝。

      宣政殿的早朝一如往常。陛下端坐龙椅,百官分列两侧,鸿胪寺官员按部就班地奏报各项事宜,北境边防、秋收粮赋、河道疏浚,一项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凡站在太医署的队列末尾,穿着他那身正六品的青色官服,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中间显得格外年轻扎眼。他本来不用上朝的,但今天是太后例行复查的日子,按规矩他得先到太医署点卯,正赶上大朝会。

      姬暮白站在皇子列中,隔着大殿跟林凡遥遥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林凡回了个不易察觉的苦笑,他对朝堂这套繁文缛节实在提不起兴趣,只盼着早点散朝好回诊所开门。

      例行奏事接近尾声时,太子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穿杏黄色蟒袍,头戴紫金冠,腰佩玉带,步履从容,面容沉静,站在大殿中央朝御阶上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启禀父皇,儿臣有一事奏请。”

      陛下微微颔首:“准奏。”

      太子展开手中的奏折,声音清朗,在大殿中回荡得清清楚楚:“北境军区近日来报,军中将士因水土不服,加之气候严寒、饮食粗粝,受伤,牙疾泛滥成灾。前线医官稀缺,药品匮乏,许多将士牙疼难忍却得不到及时救治,严重影响士气和战斗力。据兵部呈报,仅上月就有近百名士兵因牙疾申请离营就医,其中半数未能及时返回岗位。军中有谚曰:‘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将士们不怕刀枪箭矢,却被牙疼折磨得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此乃朝廷之失。”

      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太医署队列末尾的林凡,继续说道:“太医署供奉林凡,医术精湛,尤擅牙科。自入太医署以来,治愈太后、皇后及多位皇室成员牙疾,医术之高明,满朝共睹。如此大才,若仅限于宫廷之内,实乃暴殄天物。儿臣以为,当派遣林大夫前往北境军区,为前线将士诊治病痛,既可振奋军心,亦可彰显朝廷体恤将士之恩。以林大夫之仁心仁术,必能不辱使命,扬我大梁医道之威。”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朝臣频频点头,太子的提议有理有据、冠冕堂皇,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为国为民的良策。北境将士确实缺医少药,林凡确实医术高超,让最好的大夫去最需要的地方,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只有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听出了话外之音。姬暮白的脸色在太子开口的瞬间就沉了下来,等太子说完,他的手已经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北境。那是大梁最偏远、最苦寒的边境,距离安邑城两千余里,中间隔着两座山脉和一片荒漠。驻守北境的宣威将军王建昌是太子妃的亲舅舅,北境军区上上下下都是太子的嫡系势力。把一个手无寸铁的大夫送到那里去,跟把他送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但这一次,姬暮白没有急着出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分析着太子的真正意图。太子不是傻子,他一定知道父皇还需要林凡定期维护太后、皇后和陛下的牙,所以太子不会真的让林凡在北境待很久。那太子为什么还要这么做?答案只有一个:调林凡去北境只是幌子。太子的真正目标,是逼他姬暮白同行。到了北境,太子的地盘,制造一场“意外”除掉一个皇子,比在安邑城里容易一万倍。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陷阱。但问题是,就算看穿了它是陷阱,姬暮白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林凡一个人被发配到两千里的苦寒之地去。太子算准了这一点,算准了他不会袖手旁观。

      “太子此议,诸位爱卿以为如何?”陛下的声音从御阶上传来。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附议:“臣以为太子所奏极是。北境将士常年戍边,条件艰苦,军中连个正经医官都没有,士兵牙疼只能硬扛,实在扛不住的就用铁钳子自己拔,拔完感染发烧的大有人在。林大夫若能前往,实乃将士之福。”

      户部尚书也站出来点头:“臣附议。林大夫在安邑城设诊以来,治牙之术有目共睹。如此人才,正当用于国家最需要之处。”

      几位重臣接连表态,风向几乎是一边倒。陛下沉吟片刻,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凡身上:“林爱卿,太子举荐你前往北境,你可愿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凡。林凡从太医署的队列中走出来,在大殿中央站定。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举贤”,太子昨晚在御花园被他拒绝,今天早朝就要把他发配到两千里外的北境去,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但他不能拒绝,因为太子搬出的理由太冠冕堂皇了。前线将士受苦受难,他一个以“仁心仁术”著称的大夫,好意思说不去?

      他正要开口,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左侧响起。

      “父皇,儿臣有话说。”

      姬暮白从班列中走出,与太子并肩站在大殿中央。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是杏黄蟒袍的储君,一个是靛蓝锦袍的皇子,相距不过三尺,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老四有什么意见?”陛下的语气听不出倾向。

      姬暮白没有看太子,而是直接面向御阶上的陛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太子举荐林大夫前往北境,为国分忧,此心可嘉。但父皇容禀,北境距安邑两千余里,往返一次慢则一月。太后的假牙需要经常复查调整,皇后娘娘的牙周炎正在巩固期,父皇的牙龈也需定期洁治维护。林大夫若骤然远行,三位至亲的口疾无人接手,一旦复发,太医院中无人能治。将士们的牙是牙,太后的牙也是牙,还请父皇三思。”

      这番话一出,殿内的风向顿时微妙地偏转了几分。姬暮白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直接反对太子的提议,而是用皇室自身的医疗需求来对冲,你说前线将士需要林凡,那太后、皇后和陛下就不需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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