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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的急诊 彭海涛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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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海涛到家的时候,皮夹克上的铆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墨镜挂在他领口上晃来晃去,脚上那双砖头底运动鞋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像一个人形节拍器从走廊一路敲进客厅。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解释杯子的事,而是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老婆!我买了!路上看见的!觉得你会喜欢!”
黎娜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个发卡。荧光粉色的,上面镶着一朵塑料小花,花心处有一颗会闪的LED灯,开关拨一下就开始忽明忽暗地闪,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被困在了塑料花瓣里。
她举着那个发卡,看了一会儿:“彭海涛,你从路边摊买的?”
“三块钱!那个阿姨说这是她摊上最畅销的款式!我就买了!”
“我戴这个出门,”黎娜把发卡别在头上,LED灯在她额角一闪一闪的,“路灯都不需要了。我就是行走的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停一停。你以后半夜回家不用开手机手电筒,看我头发就行了。”
彭海涛双手合十:“那多好!安全!环保!还省电费!”
黎娜把发卡摘下来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厨房走:“去换衣服。把皮夹克脱了,铆钉刮到门框我明天要修门。”
彭海涛换完衣服出来,在餐桌前坐下。黎娜把菜端上来——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然后问他:“杯子的事,导演最后怎么说?”
彭海涛嘴里塞着米饭,含含糊糊地:“他说……让我下周再去一趟。”
黎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说让你再去一趟?”
“嗯!他说‘你这个人虽然能把我的杯子踢碎,但是你说‘碎片化艺术’那六个字的时候表情特别好。下周来,我给你安排一个更小的角色——不用说话,站在角落里当背景板就行。但背景板也不能踢碎东西。’”
黎娜看着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自己碗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意味着他记住你了。他记住你是因为你在三秒钟之内踢碎了他的专属马克杯并成功把这个行为包装成了行为艺术。他下周让你去,是因为他想看看你还能搞出什么新花样。”
彭海涛眼睛亮了:“那我下周去了搞点什么新花样?”
“什么都不要搞。你就站在角落当背景板,呼吸,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踩线,不要踢东西,不要伸手够任何杯状物。你只要站满四个小时不出事,导演就会觉得你进步了。”
彭海涛一边扒饭一边点头,嘴里嘟囔着:“嗯嗯嗯老婆说得对。那下周我就演一棵树。”
“树不用呼吸吗?”
“树要光合作用!我到时候脸上带点绿光——”
“那个不用带,你回来的时候脸色经常是绿的。”黎娜喝了一口汤,“对了,你那个《超级新星》复赛晋级的事,你查一下结果出来没有。”
彭海涛愣了一下:“我都忘了这事了。查查查。”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黎娜端着汤碗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先是放松,然后疑惑,然后眉毛慢慢扬起来,最后整个人像被点着了:“老婆!过了!我过了!晋——级——了!电视录播!下周六!导演说让我准备两首歌!一首自选一首指定!”
黎娜把汤碗放下:“那你今天又是杯子又是墨镜又是皮夹克,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早就过了?”
“我忘了!真的忘了!这几天光想着龙套和杯子的事了!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顿住了,“奇怪……怎么我手机上有一条没看过的确认函……而且是节目组发来的……周四就发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眉头皱起来:“老婆,这个周四就发了,我没看到……你是不是——”
他抬头看向黎娜。
黎娜正在夹菜,动作没有停顿。她夹了一片小白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看着他:“我周四晚上看到了。你手机屏幕亮了,我瞥了一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周四晚上睡着了,样子跟妞妞一模一样,嘴巴张着,手指头搭在外面,一脸‘我今天好累但我做了好梦’的表情。我要是把你叫醒说‘喂你晋级了’,你那个晚上就别想睡了。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跑龙套,导演可能不让你演路人甲,让你演路边那棵枯萎的树。”
彭海涛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所以你是为了让我睡个好觉?”
“我是为了让我自己睡个好觉。你半夜兴奋地爬起来弹琴,王阿姨又投诉,我又得在业主群社交自刎。”黎娜夹了第二片小白菜,“你知道我上周在群里那波道歉,现在邻居们见了我都跟见了纪委似的吗?人家说‘你就是那个管老公管得好的黎娜?’我说‘对,我管老公的方式是先把他的梦想放衣柜顶上’。”
彭海涛看着她,黎娜没有表情,但她的筷子在碗里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俯身,一把抱住了她。
黎娜被抱得猝不及防,筷子差点掉了:“彭海涛你——”
“谢谢你,老婆。”他的声音忽然不搞笑了,很轻,带着一点沙,“谢谢你周四没叫醒我。谢谢你周四去公交站给我送伞。谢谢你今天让我去试镜。谢谢你明知道我搞砸了还是叫我回来吃饭。”
黎娜被他抱着,两只手举在半空,筷子上还夹着一片小白菜。
她举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彭海涛,你抱就抱,但我的小白菜快要滴油到你衣服上了。”
彭海涛赶紧松开她,低头看自己衣服:“哪里哪里?”
“没有,骗你的。”黎娜重新把白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但你刚才那个拥抱,我记在账本上了。'彭海涛,情绪价值支出一次。'”
彭海涛坐回位置上,嘿嘿傻笑。
那天晚上,小核桃九点就睡了。彭海涛难得没有练琴,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查《超级新星》的节目流程,一边查一边自言自语:“指定曲目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自选曲目我得选一个能打动评委的……我不能选太老的……也不能选太新的……不能选太高音的万一唱不上去……”
黎娜从卧室出来倒水,听见他在客厅里那串“不能不能不能”,端着水杯走过去:“你给自己列了这么多‘不能’,你有没有列过‘能’?”
“能的……我好像还没想。”
“那我来给你列。第一,你能唱准调子,别跑太远就行。第二,你能把歌词记全,别忘词就行。第三,你能在台上站直,别发抖就行。第四——”她喝了一口水,“你能记得在台上不要踢碎东西就行。”
彭海涛抬头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第四条我记住了。上台之前先看脚底下有没有线。”
“对。你以后的人生格言可以改成:‘先看脚下,再谈远方。’”
彭海涛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老婆你这句太有哲理了!我能把它写进我的自传里吗?”
“等你先有自传再说。现在你连一页简历都凑不满。”
夜越来越深了,十一点的时候,外面开始刮风了。风声很大,树梢在窗户外面摇晃,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啪”的声响。
黎娜躺下的时候,风忽然更猛了,窗帘猛地鼓起来,像一个撑满气的帆。她翻了个身,准备去关窗户,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小核桃在哭。
那个哭声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饿了也不是渴了,是那种急促的、带着喘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个水壶烧开了但盖子在乱跳。黎娜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冲到婴儿床边。小核桃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干裂,额头上滚烫,小身体在襁褓里微微抽搐,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
黎娜的手覆上她的额头,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彭海涛!”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听得到。
彭海涛原本睡得像一块被拍晕的木板,但“彭海涛”三个字一出来,他整个人弹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喊了一声:“到!怎么了?!”
“妞妞发烧了,很高,可能四十度。叫车!”
彭海涛跳下床,那几秒里他手指尖都是抖的,套上外套:“我下去叫车!你抱妞妞下来!”
黎娜把女儿裹进小毯子里,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一只手拿起钱包和手机,冲出门。风在走廊里横穿,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顾不上拨开,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
她下到一楼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单元门口。
黎娜了坐进去,扣好安全带。后视镜里,他们家那栋楼的窗户在黑夜中越来越小,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哨声。
深夜的急诊大厅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此起彼伏的哭声。
黎娜抱着小核桃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叫号,彭海涛站在挂号窗口前弯着腰填单子,他填到“患儿姓名”的时候手一抖,笔尖戳破了纸。
他撕了重填,又填了一遍,填完跑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
黎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核桃,孩子的脸在灯光下通红,小嘴微张着,呼吸短促。她的眼角有一滴没干透的泪,挂在睫毛上。黎娜用手指轻轻拭掉那滴泪,她自己的眼眶没有湿——她没有时间湿。
彭海涛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握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平时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嘴紧紧抿着,嘴唇干裂得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黎娜不知道是多久,她没看表——叫号了。她站起来,抱着孩子往诊室走去。彭海涛跟在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但没有超过她。他帮她推开诊室的门,然后在诊室门口站住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声音很稳但带着一种累出来的温和:“孩子怎么了?”
“高烧,刚量了三十九度八,手脚有点抖。”
医生拿起听诊器,一边检查一边问:“孩子爸爸呢?”
黎娜顿了一下,还没开口,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在这儿呢!我是爸爸!”彭海涛从门口探头进来,手里攥着挂号单,额头上全是汗,“医生!我在这儿!我——”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进来?站门口干什么?”
彭海涛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站在黎娜旁边,一伸手把女儿的小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嘴里小声地念着:“妞妞不怕,爸爸妈妈在呢。”
医生检查完,开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先输液退烧,今晚留观观察。你们两个,一个去缴费拿药,一个陪孩子去输液室。孩子这么小,爸妈都要在,别留一个人忙。”
黎娜点头:“我去缴费。”
“我去!”彭海涛已经一把拿过单子,“我去缴费拿药,你陪妞妞去输液室!我马上回来!”他转身就跑,两只拖鞋在医院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一个被按了快进键的人。
黎娜抱着女儿走进输液室,护士给小核桃扎针的时候,孩子哭了,声音尖尖的,戳在空气里。黎娜按着女儿的小胳膊,轻声说:“妞妞乖,不疼,马上就好,妈妈在呢。”
她在哄孩子的时候,输液室的门被推开了。彭海涛冲进来,手里拿着药,气喘吁吁的,跑到她面前:“缴费了!拿了!医生说过一会儿护士来换药!”
他蹲下来,低头看着小核桃扎针的那只小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针管埋在皮肤下面。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伸手,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女儿的小拳头上:“妞妞,爸爸在这儿。”
小核桃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一点,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彭海涛就这么蹲在输液椅旁边,一只手覆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搭在黎娜的椅背上。输液室的灯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窗外风声呼啸,吹得玻璃窗发出嗡嗡的震动。
黎娜低头看着女儿,又偏头看了一眼彭海涛。
他蹲在那里,背微微弓着,头发乱着,外套穿反了——他刚才出门太急,把外套前后穿反了,拉链在背上挂着。她看着那个反穿的外套,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核桃的哭声终于停了。孩子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小脸依然红着,但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点。
彭海涛蹲在旁边,没有起来。他低着头,下巴搁在床沿边上,看着她的小脸。
黎娜没有说话。
输液室的时钟滴滴答答,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
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说:“温度降下来一点了,继续观察。你们累的话,旁边有折叠椅可以靠着睡。”
彭海涛站起来,去旁边搬了两把折叠椅,一把放在黎娜旁边,一把放在自己旁边。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黎娜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她的肩膀。
黎娜没有躲开。
她抱着小核桃,感觉到他肩膀上传来的温度,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你今天至少看了一回脚下。”
彭海涛的头靠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回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