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无奈与叹息 小核桃输液 ...
-
小核桃输液输到凌晨四点半才结束。
黎娜抱着孩子从输液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她的眼睛半眯着,脚步有些虚浮。
彭海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药袋,另一只手撑着她的后背,像是怕她走着走着突然倒了。
他撑得特别认真,手心的温度透过她后背的薄衫传进来,黎娜没说什么,但她脚步慢了一点——不是走不动了,是让他跟上。
出了急诊大门,天还是黑的,风比半夜小了一点,但依然凉得钻骨头。彭海涛先把药袋放进车里,然后转过身,弯下腰:“来,我抱妞妞,你歇会儿。”
黎娜看了一眼他反穿了一晚上的外套:“你先把衣服穿正了再说。”
彭海涛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外套前后穿反了一整夜。
他嘿嘿一笑,把外套脱下来,正过来穿好,然后伸手接过小核桃。孩子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小脸贴着爸爸的胸口,呼吸平稳了许多。
彭海涛抱着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黎娜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彭海涛,你抱女儿终于比抱吉他温柔了。”
彭海涛抬头:“那当然!吉他碎了可以再买,女儿碎了——”
“女儿碎了就不能再买了。所以你要抱稳了。”
“抱稳了抱稳了!我以我未来的明星生涯担保!”
“你未来的明星生涯现在还是负资产,你拿负资产担保,等于没担保。”
彭海涛抱着孩子坐进后面的位置,黎娜坐上副驾驶。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空调的暖风轻轻地吹。后视镜里,彭海涛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嘴角微微弯着,那种笑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表情的剧烈变化,就是一种静静的、安心的弧度。
黎娜从前面的镜子里看着他那个弧度,收回了视线。
到家的时候已经五点了,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灰蓝色。黎娜把小核桃放进婴儿床,掖好被角,孩子一沾枕头就睡沉了,小嘴微微嘟着,额头的温度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黎娜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
彭海涛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像个等待家长训话的小朋友。黎娜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开口了:“你知道今天在急诊,医生问‘孩子爸爸呢’,你站在门口说‘在这儿’,那是什么场景吗?”
彭海涛眨了眨眼:“什么场景?”
“那是一场考试。你站在门口说‘在这儿’,及格了。因为你没跑,没躲,没说自己有事要走。你在那儿。对你来说,及格可能就够了。但对我——”黎娜顿了一下,“及格不太够。”
彭海涛的坐姿更端正了,像一个士兵听到了阅兵指令。
黎娜继续说:“你知道你今天晚上做对了什么吗?”
“没跑?”
“对。没跑。你做了很多错事:外套穿反,鞋子穿错,填单子把纸戳破了。但是你没跑。你在那儿。从急诊挂号到输液到拿药到抱女儿,你全程都在。这一点,我给你打八十分。”
彭海涛的脸上浮出一点笑,又不敢笑得太大:“那扣的二十分呢?”
“扣在你填单子的时候把纸戳破了。那张单子上填错了要重新填,耽误了大概四十秒。四十秒在急诊能救命,也能要命。以后你着急的时候,先深呼吸。呼吸三次,再下笔。”
彭海涛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先呼吸,再下笔。”然后抬头,特别郑重地说:“我记下来了。以后遇事先呼吸三次。万一录播的时候紧张了,我先在台上呼吸三次再张嘴。”
“你要是录播的时候呼吸三次,评委以为你在做法事。”
“……那我呼吸一次?”
“呼吸一次就够了。深呼吸一次,然后张嘴,唱。唱错了也别停,停了才是真错。”
彭海涛收了手机,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仰着脸看她,眼睛因为熬夜有点红,但里面有一点点亮,像半夜的海面上落了一颗小星星:“老婆,你今天晚上辛苦了。”
黎娜低头看着他:“嗯,我知道。”
“我给不了你大房子,给不了你钻戒,给不了你刘善的那些东西。但今天晚上那种情况——你叫我的时候,我一定在。这个我能做到。”
黎娜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先把外套穿正了再跟我说这种话。不然听着像反穿外套的人发的誓,翻过来就漏了。”
彭海涛嘿嘿笑了,额头被她戳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第二天早上九点,黎娜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是刘善的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刘善的声音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气泡水:“娜娜!听说妞妞昨天发烧了?!怎么样?!退了没?!要不要我带什么过来?!我车上现在装满了水果和退热贴!十分钟到你楼下!”
黎娜闭着眼睛:“退了。在睡。”
“那彭海涛呢?他在干什么?”
黎娜偏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彭海涛正在厨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锅碗碰撞的声音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像一个人在无声地表演做饭。
“他在做早饭,”黎娜说,“不知道能不能吃。”
“你让他别做了!我带了粥过来!砂锅粥!我从‘老广东’打包的!”
黎娜睁开眼睛:“刘善,你早上九点去打包砂锅粥?”
“我让店里提前开门的!我跟他们说‘我闺蜜女儿生病了要喝粥’!人家一听是给小孩的,立刻就开始熬了!你等着我这就到!”
电话挂了。黎娜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彭海涛正站在灶台前,面对着锅,手里握着锅铲,神情专注得像在焊接火箭。锅里是——她看了一眼——粥。但颜色不太对,偏黄,里面还漂浮着不明块状物。
“彭海涛,你在煮什么?”
他回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老婆!我给妞妞熬了粥!小米南瓜粥!我在网上查的!说是对感冒发烧的小孩特别好!南瓜有维生素!小米养胃!我还加了红枣!补血!你等着马上好!”
黎娜走近一步,低头看了看锅里的内容。确实是小米南瓜粥,但南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得像棋子,有的小到几乎化在汤里,红枣没去核,整颗整颗地浮在面上。整个锅像一个未经规划的城市,不同规模的建筑杂乱地分布着,中间是一条粘稠的黄水河道。
“彭海涛,你切南瓜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不能切太大,不然煮不烂。不能切太小,不然找不到。所以我就切了中等大小。”
“你这锅里的南瓜,最大的一块可以当骰子用,最小的一块我拿放大镜找都找不到。你这不叫‘中等大小’,你这叫‘南瓜家族的人口普查表’。”
彭海涛低头看了一眼锅里,自己也笑了:“那我下次切均匀点。这次……先吃?”
“先盛出来晾着。等妞妞醒了再喂她,万一她不想吃就你自己吃。你昨晚也没吃饭。”
彭海涛把粥盛进碗里,放在桌上晾着。他盛的时候又发现一个问题:“老婆,好像……有点稠。”
黎娜走过去看了一眼:“你这不是粥,是南瓜饭。但它叫粥也行。只要你不拿它当水泥用,它就还是个食物。”
门铃响了。刘善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砂锅,嘴里喊着“粥来了粥来了让开让开”。她把砂锅放到餐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皮蛋瘦肉粥,里面还加了青菜和香菇,卖相像艺术品,温度刚刚好,不用晾。
刘善叉着腰,看了一眼桌上彭海涛那碗南瓜糊——她管那个叫南瓜糊,说她“不能侮辱粥这个字”——然后转头看黎娜:“娜娜,你老公做的是混凝土还是晚饭?”
彭海涛在旁边搓着手:“是粥!小米南瓜粥!”
刘善沉默了两秒:“好吧。小米南瓜粥。预备队级别的粥。你自己当健身餐吃吧,现在——吃我的。”
三个人坐在一起喝粥。小核桃还没醒,刘善带了退热贴和水果,又跟黎娜聊了好一会儿。彭海涛在旁边安静地喝自己的南瓜糊,喝了两口,他自己也皱了一下眉,但没说话,默默喝完了。黎娜看着他把一碗南瓜糊全部喝掉,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极淡的。
刘善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娜娜,我晚上再来。你好好休息。”
“知道了。”
“彭海涛!”刘善冲门里喊了一声,“你要是再惹娜娜生气,我就把今天这碗南瓜糊的配方写成歌发到网上!歌名叫《彭海涛的粥》!”
彭海涛从厨房探出头:“那我会红的!”
“红什么!你红成炭都没人给你捧场!”
门关上了。
黎娜坐在沙发上,小核桃还在睡。彭海涛从厨房里端着水杯走出来,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风声小了,天晴了,阳光懒懒地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地毯。
彭海涛忽然开口:“老婆,我今天晚上去练歌。”
“嗯。”
“你说我上台之前要呼吸一次,然后张嘴,唱。唱错了也别停。”
“对。”
“那万一评委不喜欢我唱的呢?”
“那你下来之后,去跟评委说——‘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下次努力。’然后走下来。走下来之后你还有家。”
彭海涛握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温度传到掌心里,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阳光更亮了一点。小核桃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在叫“爸爸”。
彭海涛立刻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女儿还睡着,但小手伸出了被角,小拳头松开又攥紧,像在梦里抓住什么。
彭海涛退回来,坐回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梦话的时候叫了我。”
“嗯,我听到了。”
“她以前只叫妈妈。”
“那现在多了一个人,”黎娜看着窗户,阳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了一圈,“你别让她失望就行。”
彭海涛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那束阳光从地板慢慢挪到墙角,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把吉他拿下来——它还在衣柜顶上,但他今天拿得很稳,没有碰倒任何东西。他打开吉他箱,调了调弦,然后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轻轻弹了一个和弦。
声音很轻,轻到不会吵到王阿姨的狗。
黎娜在客厅里听见那个和弦,没有叫他停下来。她只是继续翻着手里那本旧杂志,翻了一页,又一页。
窗外的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一样。
而他弹的那首歌,她听出来了——是一首很老的歌,开头那句是“你可知道我等你等到花都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