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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房里的小核桃 小核桃的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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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核桃的高烧反反复复,在医院住了两天,第三天才彻底退了烧。
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黎娜这辈子都不会忘。小人儿缩在白色床单里,一只手背连着输液管,针头埋在皮肤下面用胶带固定着,她醒了之后不哭,只是眨着大眼睛看天花板,又偏头看旁边的黎娜,嘟着嘴喊了一声“妈妈”。
声音哑哑的,像小鸭子试叫。
黎娜伸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没扎针的小手:“妈妈在。”
彭海涛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这两天熬得眼眶发青,但精神头依然旺盛得像被拧紧了发条——每天早晨六点就爬起来,去楼下粥铺买粥,用保温杯装着拎到医院,中午跑去买水果,下午回家给刘善发消息汇报“妞妞今天拉了几次尿了几泡”。
黎娜说他在当爹这件事上的执行力,终于追上了他追梦的劲头。彭海涛答:“那当然!我现在是两个梦想同步推进!”
他坐在床边,把保温杯打开,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香味飘出来。他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小核桃嘴边:“妞妞,张嘴,爸爸喂你,啊——”
小核桃很给面子地张嘴吃了一口,然后皱着脸,像是尝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嘟囔了一句:“烫。”
“烫吗?”彭海涛又吹了一口,“那我再吹吹,爸爸吹了一百下了,肯定不烫了。”
黎娜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吹了一百下,口水也吹进去一百下。她是在吃粥,还是在吃你爱心的分泌物?”
彭海涛的动作停了一拍:“……那我下次戴口罩吹?”
“你下次用扇子扇。你吹的气,温度降不了多少,湿度倒是加了不少。等会儿医生来查房,说这孩子怎么喝个粥还喝出加湿器的效果。”
彭海涛嘿嘿笑了笑,继续喂小核桃。他喂得特别仔细,每一勺都先在碗沿上刮一下,再吹两下,然后碰碰自己嘴唇试温度,确定“正好”才递到女儿嘴边。
黎娜在旁边看着,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眼睛的方向一直没挪开。
小核桃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开始伸手指床头的玩具小兔子。
彭海涛立马放下粥碗,去拿兔子:“这个?要这个?爸爸给你拿。”他把兔子递到女儿手里,小核桃攥着兔子的耳朵,发出含糊的“兔兔”两个字,然后笑了。那个笑小小的,嘴角弯弯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黎娜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说了句:“彭海涛,你女儿笑了。”
“是啊!她笑了!她喜欢兔子!”彭海涛比小核桃还开心,“以后爸爸给你买一百只兔子!一百只!堆满你的床!”
“一百只兔子堆满她的床,她睡哪儿?睡兔子上面?”
“那就——买九十九只,留一个位置给她睡。”
“九十九只也不行。你先把这一只兔子照顾好再说。”
黎娜走过去,把女儿嘴角的一点粥渍擦掉,
“你现在从一只兔子开始,做得好,再升级到两只。别一上来就一百只,跟你的梦想一样,起步就喊‘我要红’,结果连三句台词都保不住。”
彭海涛被噎了一下,但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凑到女儿面前:“妞妞,爸爸只要一只兔子就能让你笑,对不对?爸爸厉害不厉害?”
小核桃不知道他说什么,但看见他凑过来的大脸,嘎嘎地笑了起来,口水顺着下巴流到病号服上。
彭海涛装作被击中:“哎呀!我被妞妞的笑容击倒了!”他夸张地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手捂住胸口,一副“我牺牲了”的做派。小核桃笑得更响了,输液的那只手晃了一下,黎娜眼疾手快按住她的小胳膊:“妞妞别动,手上有针。”
小核桃不笑了,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管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好像在思考这根管子里为什么会流水。黎娜趁机把她的小手轻轻放平,然后转头瞥了一眼彭海涛:“你刚才那招‘被笑容击倒’,收视率多少?”
“百分之百!观众就是我女儿,她笑了就是满分!”
“那评委呢?”
“评委——您是唯一评委。请问评委打几分?”
黎娜想了想:“六十分。因为动作浮夸,情节老套,但胜在演员本身够真诚——真诚到你觉得他就算演砸了也是本色出演。”
“那及格了!及格我就很开心!”彭海涛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粥碗,发现粥已经凉了,“老婆,粥凉了,我再去买一份热的,你等我!”
“别买了。凉了也能吃,她刚才已经吃了几口。剩下的你喝掉,别浪费。”
彭海涛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舀了一口放进自己嘴里,喝完之后点了点头:“还行,凉了也挺好喝。”然后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病房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娜没有叫他。她低头帮小核桃整理被子,被子角折好压平,孩子的小脚丫从被角露出来,她伸手轻轻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脚丫,只露出脸。
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外面走廊里别的孩子偶尔传来的哭声。但小核桃这会儿安静了,攥着那只兔子的耳朵,眼皮慢慢往下沉,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彭海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们。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再像平时那样张牙舞爪,那是一种疲惫的、紧绷过后的塌。
黎娜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彭海涛。”
他回头:“嗯?”
“你这两天做得还行。”
彭海涛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粥碗,表情慢慢变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黎娜低下头看女儿,没再接话。但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核桃的额头,不烫了,凉凉的,像早晨的露水。
那天下午,刘善又来了。
她这次带了满满两大袋东西——水果、零食、图画书、一个新兔子玩偶,比医院那个大一倍,还有一保温箱的汤。
她进门的时候小核桃刚醒,看见新兔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伸出两只小手喊着“抱抱抱抱”。刘善把兔子递给她,小核桃抱住兔子整个脸埋进毛绒里,发出“呜呜”满足的声音。
刘善拍着胸口说:“看!果然还是我懂小孩!兔子要大才够抱!你爸买的那个太小了,勉强能塞嘴里。”
彭海涛在旁边弱弱地举手:“那是医院发的……”
“医院发的怎么了?医院发的也是你拿给她的!你应该自己买一个大的!人家发小的你凑什么热闹!”
黎娜靠在床头,看着刘善跟彭海涛拌嘴,小核桃抱着大兔子在床上打滚,阳光从窗帘后面漏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暖洋洋的。她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刘善叉着腰,彭海涛抱着胳膊,小核桃在中间,整个画面像一场小型家庭剧的剧照。
她看着那张照片,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日常。”
然后她锁了屏。
刘善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站在病房门口,塞给黎娜一张银行卡:“备用。密码是你生日。”
黎娜推回去:“我有。”
“你有是你有,我给我外甥女的。”
“她还没叫你姨呢。”
“迟早的事。等她会喊‘善善阿姨我爱你’的时候我这张卡就是她的嫁妆首付。”刘善把卡硬塞进黎娜口袋,然后转身跑了,跑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彭海涛!你照顾好她们!不然下回我给你带的不是粥是砖头!”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嗒嗒嗒嗒”远去的声响。
晚上八点,小核桃彻底睡着了。婴儿床上那只大兔子占了半张床,小核桃靠在兔子的肚子上,一只手攥着兔耳朵,呼吸匀称。她的脸色从下午开始就彻底恢复了正常,红润的小脸蛋贴着白色毛绒,像一朵长在雪地里的小花。
黎娜坐在折叠椅上,彭海涛坐在窗台上。两个人隔着一个病房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彭海涛开口了:“老婆,我明天要去录《超级新星》了。”
“嗯,我知道。”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就在这儿陪着。明天早上直接去。”
“你今晚不练歌?”
彭海涛摇了摇头:“不练了。我坐这儿陪你们。歌我记熟了,调子我也背下来了。我练了一千遍了,再练也是那样。”
黎娜抬头看他。他坐在窗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态收敛了,眼睛里有一点沉,像水面下忽然露出来的一块石头。
她问:“你紧张吗?”
彭海涛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不是怕唱不好,是怕唱完了之后,回来告诉你‘我又没行’。”
“那如果没行呢?”
“没行就——”他挠了挠头,“再找别的活干。先攒钱,把吉他的债还了。把妞妞的奶粉钱存够。然后……再说。”
黎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他。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不太真实,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她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彭海涛,不像是那个穿着铆钉皮夹克在试镜现场踢碎杯子的傻子,而是另一个,更深一点的人。
“彭海涛。”
“嗯?”
“你明天上台之前,记得呼吸一次。”
“我记得。”
“唱错了也别停。”
“嗯。”
“唱完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走下来。走下来之后——”
“之后回家。”他接上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月光一样的温度,“我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很小,吹动窗帘的边缘,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小核桃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兔兔”。彭海涛的嘴角弯了一下,黎娜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的弧度几乎相同,只是方向不同。
她没再说别的。他也没再说别的。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间病房的距离,一个坐在折叠椅上,一个坐在窗台上,在月光里各自想着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