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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彭海涛的片场噩梦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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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彭海涛就从窗台上跳下来了。
他其实没怎么睡,靠在窗框上眯了两三个小时,但醒来的时候精神抖擞得像是被电击过。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微笑,然后回到病房,压低声音对黎娜说:“老婆,我出发了。妞妞醒了你告诉她,爸爸去打仗了。”
黎娜已经醒了,正坐在折叠椅上喝水:“打仗?”
“对啊!舞台就是战场!评委就是敌军!歌就是我的武器!”
“那你带武器了吗?你的吉他在哪儿?”
彭海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在车里。”
“在车里就好。我还以为你把它落在医院厕所了。”
彭海涛干笑两声,拎起放在床脚的吉他箱,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婆,等我好消息!如果没消息,你就等我回来再汇报!”
“行了,去吧。记得上台先呼吸一次。”
“一次!记住了!”他推开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然后是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然后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黎娜坐回折叠椅上,看了一眼婴儿床里还在熟睡的小核桃。孩子抱着那只大兔子,脸上挂着一点口水,睡得天昏地暗。病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户外面的鸟叫,还有远处公路上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录播是上午九点开始,他还有两个多小时准备,加上路上四十分钟,提前一小时到,够他调音、试麦、紧张、深呼吸、再紧张、再深呼吸。
她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水。
上午九点半,黎娜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的时候,彭海涛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介于兴奋和震惊之间的语调,像是被人踩了脚但同时又中了彩票:“老婆!我今天——你猜我今天看到了谁?!”
“谁?”
“隔壁班那个谁!就是高中的时候追过我的那个!叫陈什么来着——陈思思!她也来了!她也参加这轮录播!”
黎娜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陈思思。那个高中的班花?”
“对对对!她现在是歌手了!签了公司!她跟我打招呼的时候还问我——‘彭海涛,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老婆特别好,我女儿也特别好’!”
黎娜沉默了两秒:“那她听完之后是什么表情?”
“她笑了一下,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傻人有傻福’。”
“那你回她什么了?”
“我说‘福气这东西,我攒了十年了,今天该用了’。”
黎娜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彭海涛,你这句话说得不错。但是你知道她笑那一下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她心里依然是高中那个‘觉得全世界都在听他唱歌’的彭海涛。你说了老婆和女儿,她也没当真,她只觉得你在吹牛。”
“那我吹牛也吹得有水平!至少我老婆是真有的!女儿也是真的!他们又不是我编的!”
黎娜的嘴角动了一下:“行了,别说这些了。你调音了吗?试麦了吗?呼吸了吗?”
“调了!试了!呼吸了一次!我上台之前又呼吸了一次!还跟吉他说了句话!”
“你跟吉他说了什么?”
“我说——‘兄弟,今天咱们争口气,别让我老婆失望。’”
黎娜握着手机,没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后台声响——有人在对词、有吉他被拨动的弦音、有工作人员喊着“五号准备”。她听见彭海涛的呼吸声,有一点急促,但他压着。
“彭海涛。”
“嗯?”
“你说完了就行。别想太多。弹你的,唱你的,唱错了也别停。”
“好。”电话那头停了一拍,“老婆,我要上台了。”
“去吧。”
电话挂了。
黎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面。天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小核桃还在睡,兔子被她抱得更紧了,绒毛遮住了半边脸,像一只被白色毛毛虫吞了一半的小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划开手机,打开记事本,打了一行字:“彭海涛,上台时间:9点47分。准备情况:调音完毕,试麦完毕,呼吸一次,跟吉他说话一次。台上表现:未知。备注:他说‘别让我老婆失望’。”
她保存了,然后把手机重新放下来。
三个小时后,黎娜的手机又响了。她以为会是彭海涛报喜的电话,但来电显示是刘善。
她接起来:“喂?”
刘善的声音像一壶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娜娜!我看到彭海涛了!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我刚好开电视看直播!他在台上!他——”
黎娜坐直了身体:“然后呢?他表现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刘善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带着一种“我很难过但我必须说”的腔调:“他唱了。第一首自选曲目。他选了一首抒情歌,前面都挺好,你猜后面怎么了?”
“怎么了?”
“他唱到一半的时候——忘词了。”
黎娜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手背上,她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他停了一下。大概两三秒。然后——他开始即兴。你没听错,他即兴编了一段词,大意是‘虽然我忘了词,但我记得回家的路’。”
黎娜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编的?”
“他编的!他在台上编了二十多秒!把评委都听愣了!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了——录播现场变成了他的个人即兴秀!然后他编完了,又接回了原来的歌词,把整首歌唱完了!”
黎娜靠着椅背,深呼吸。
小核桃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兔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点,咂巴咂巴嘴,继续睡。
刘善的声音还在继续:“然后唱完,评委点评的时候——第一个评委说‘你的临场应变能力很特别’,第二个评委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版本的这首歌’,第三个评委——”刘善停了一下,“第三个评委说‘小伙子,你下次如果忘词了,可以试着不要编二十秒。最多五秒就够了。二十秒有点太长,观众以为你换了一首歌。’”
黎娜闭上眼睛。
她在想象那个画面——彭海涛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忘词了,卡了三四秒,然后他开口了,编了一段“虽然我忘了词,但我记得回家的路”。二十秒。台下的评委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哭笑不得。
“刘善,”她睁开眼睛,“他现在人呢?”
“刚下台。我在演播室外面等他。等会儿他出来我让他给你打电话。娜娜,这事儿你说算不算——”
“算。算他今天没白去。”黎娜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忘词了,但是他接住了。他即兴了二十秒,但他说‘我记得回家的路’。那二十秒比他把整首歌背得滚瓜烂熟都有用。”
刘善在电话那头也笑了:“那我等他出来,我开车送他去医院。你们还在病房吧?”
“在。妞妞还没醒。”
“那好!挂了!等他出来我让他给你汇报战况!”
电话挂了。
黎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浮出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刻意的笑。那个笑不大,但很真,像一朵原本缩着的花终于在太阳底下松开了花瓣。
小核桃醒了。她在床上揉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黎娜走过去,把她从兔子身上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妞妞,你爸今天在台上说了一句话。”
小核桃眨着眼睛:“话?”
“他说他记得回家的路。”
小核桃听不懂,但她看到妈妈在笑,她也笑了,露出新长出来的几颗小白牙。
一个小时后,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了。彭海涛冲了进来,手里拎着吉他箱,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做了错事但错得很精彩”的复杂混合体。他一进门就扑到病床前,对着小核桃大喊一声:“妞妞!爸爸回来了!爸爸在台上编了一首歌!二十秒的!”
黎娜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看着他:“我听说你编了二十秒。编的词是‘我记得回家的路’?”
彭海涛脸上的笑容猛地收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刘善看见了。她刚好在看直播。”
“那她——她跟你说我说了什么?”
“说了。说你编了二十秒‘回家的路’。说你把评委搞蒙了。说台下的观众有人笑有人鼓掌。彭海涛,你知道你这二十秒在评委眼里代表什么吗?”
彭海涛坐直了:“代表什么?”
“代表你是个不会被舞台吓死的选手。”黎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很多人在台上忘词了,脑子就空白了,站着不动,等死。你没等死。你编词了。你编了二十秒,虽然编得长了点,但你编了。评委记住的是那个‘在台上编词还不忘回家’的彭海涛。”
彭海涛听着,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一盏被慢慢拧开的灯。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张开双臂:“老婆我要抱你!”
“不要。”
“那我抱妞妞!”
“她也刚睡醒,别把她晃晕了。”
彭海涛停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缩回来,但他脸上的笑藏不住,像一颗被剥开糖纸的橘子糖,酸酸甜甜地挂在那里。
他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对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老婆,我上台之前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如果今天唱砸了,至少你还能回家。家里有人等你。”
黎娜没接话。
她没有说“你回来了”,也没有说“我在等你”。她只是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也落在她手背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靠得很近,但谁都没有去碰谁。
小核桃坐在床上,抱着那只大兔子,忽然朝着彭海涛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喊了一声:“爸——爸——”
彭海涛猛地抬头,看着女儿伸向他的那只小手,嘴巴张了一下,然后抿住了。他伸手握住那只小拳头,声音有一点哑:“妞妞,爸爸在这儿。”
黎娜看着他们两个。她没说话,也没笑,但她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慢慢亮起来,跟她平时翻账本的时候不一样。
晚上她打开记账APP,在“彭海涛专属账本”里新增了一条:“11月19日,录播表现:忘词一次,即兴二十秒。内容:‘我记得回家的路’。收入:未知。支出:无。备注:今天给他加十分。”
她保存了。
窗外的风又起了,天气预报说台风今晚登陆。
她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压过来的乌云,低低地叹了一口。